林嬌玥走上前，直接從工作服的兜里掏出幾張黑白分明的相紙，啪地一聲拍在旁邊的工作檯上。
「林工！這是啥？」
陸錚趕緊站起來，目光死盯住相紙。那上面全是些像蜂巢或者破棉絮一樣的詭異圖案。
「金相照片。顯微鏡下一千倍的微觀結構。」林嬌玥指著含釩鋼的照片，「看晶格邊界這些像黑芝麻一樣的點。這是『碳化釩』。你可以把它當成，老天爺在這塊鋼里摻進去的無數顆『微型金剛石』。」
她靠在操作台上，看著徹底呆住的陸錚：
「你那把刀，就是被這些分布不均的硬茬子，一點點給磕碎的。」
陸錚腦子嗡地一聲，那層困擾了他兩天的窗戶紙，瞬間被捅得稀爛。
原來病根在肉眼看不見的地方！
「那含鈦的呢？」陸錚急促地問道。
「含鈦的內部結構像破棉絮。」林嬌玥指著另一張亂糟糟的照片，「你的刀切上去，不是在『切』，而是在『犁』，所以才會粘住刀刃，形成積屑瘤。」
沒等陸錚追問，林嬌玥順手掏出兩張寫滿數據的薄紙，拍進陸錚懷裡。
「含釩的用多級淬火，把碳化釩打散。含鈦的用等溫淬火，把亂麻一樣的組織理順。」林嬌玥眼神一沉，「溫度全給我控制到個位數，差一度，整爐全廢。能辦到嗎？」
陸錚緊緊攥著紙，眼眶發熱。這上面的每一個數字，全是跨時代的材料學降維打擊。他重重一點頭，聲音洪亮如鍾：
「保證半度都不差！」
轉身就朝熔爐跑去。
與此同時，西側樓雷達組的實驗室里。
吳教授等人雖然睡飽了覺，思維極度敏捷，但對著黑板上的數據，依然眉頭緊鎖。線性雷達雖然併網了，但預警雷達給的信號太寬泛。他們用盡了預測模型，算出的敵機落點永遠慢半拍。
「不行！飛機的航向無時無刻不在微小擺動，我們的數學模型，根本抓不住那個點！」吳教授煩躁地拍著桌子。
一直靠在門後像個透明人一樣的陳默，忽然走了出來。
他來到黑板前，直接用粗糙的手指點在白色的航線軌跡上，聲音透著股久經沙場的冷硬：
「我看不懂你們的公式。但我知道怎麼跟天上飛的雜碎打交道。」
所有專家全愣住了，看著這個軍人。
「只要是活人開飛機，就有臭毛病。」陳默手指順著軌跡微動，「有人投彈前喜歡拉機頭，有人規避前喜歡側機翼確認視野。反映在這條線上，就是你們算不出的擺動。」
陳默環視全場，一字一頓：
「別把這線當死物。把它當成一個『活人』。找准他呼吸的頻率和下意識動作的規律，就能提前知道他下一步往哪拐。」
實驗室死寂了足足三秒。
吳教授渾濁的老眼肉眼可見地亮了起來，激動得手腳都在哆嗦。他一把抓住旁邊的黑板刷，眼眶通紅地大吼：
「卡爾曼濾波！咱們之前用錯了！一直把飛機當線性機器算！」
老頭子唾沫星子橫飛，瘋狂地拍打黑板：
「活人才是最大的非線性變量！趕緊重推模型！把基於飛行員習慣的預測矩陣給我塞進去！今天必須把這隻幽靈的呼吸頻率算出來！」
整個雷達組瞬間像點燃了的炸藥桶，專家們狂奔回計算台，瘋狂地推演起來。
陳默看著這幫陷入瘋狂的頂尖大佬，默默退回角落。
三大死局，在這個清晨被徹底敲碎。雷達、計算機和伺服系統，終於要迎來最完美的咬合。
……
第五天，夜。
九零九所的燈火，比前幾天更亮，也透著股瀕臨極限的瘋狂。
聯調攻關被強行推到了最後的衝刺線。車間裡沒人說話，只有金屬碰撞和沉重的喘息聲。
雷達組那邊，吳教授的白頭髮似乎幾天內又掉了一把。在加入了陳默提議的「飛行員行為預測矩陣」後，卡爾曼濾波算法的獠牙終於露了出來。他們模擬的線性相控陣雷達，硬生生將萬米高空的預測誤差，砸到了驚人的十米以內！
十米，在防空炮的破片殺傷範圍內，幾乎等同於把槍管直接塞進了敵軍飛行員的嘴裡。
計算機組，宋思明那副黑框眼鏡上全是油手印，他也顧不上擦。在和陸錚死磕了幾天後，那台塞滿了幾千個精密齒輪和凸輪的機械式彈道解算機，終於沒再發出那種讓人牙酸的卡殼聲。
當雷達的模擬電信號粗暴地灌入機器，無數齒輪像瘋了一樣咬合、狂轉。短短0.18秒內，最核心的輸出軸猛地一停，死死咬住了那一組穩定到可怕的射擊諸元。
伺服系統組，高建國和陳默簡直是在拿命跟那兩本磚頭厚的維修手冊死磕。兩人把自己焊在了火控指揮儀的模擬操作台前，這會兒連高建國這種糙漢子，閉著眼睛，都能聽出兩根不同粗細的液壓管里，油液流動的微小阻力差。
三大子系統，各自的單邊測試全部通關。
現在，就剩最後一道天塹——把這三頭怪物強行縫合在一起，全系統聯動。
成敗，在此一舉。
整個九零九所的空氣，都緊張得仿佛要凝固。
每個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林嬌玥下達最終的指令。
然而，就在這個關鍵時刻，幾輛解放卡車，卻悄無聲息地開進了九零九所的大院。
車子停在了大操場上，從車上跳下來的，不是士兵，也不是專家，而是一群繫著圍裙、戴著高高廚師帽的老師傅。
他們是北京飯店和全聚德被臨時「徵用」過來的頂級大廚。
緊接著，一箱箱還帶著冰碴的鮮肉、一筐筐翠綠的蔬菜、一袋袋雪白的麵粉，被從車上搬了下來。
操場上，臨時支起了一排排巨大的行軍鍋，爐火熊熊，熱氣蒸騰。
一股濃郁得幾乎化不開的肉香，開始在九零九所的上空瀰漫開來。
紅燒肉、醬肘子、鍋包肉、炸雞腿、白斬雞、烤鴨……
各種在市面上需要用肉票和外匯券才能買到的「頂級硬菜」，此刻就像不要錢一樣，被大廚們流水般地烹製出來，裝在巨大的不鏽鋼盆里。
所有正在各自崗位上埋頭苦幹的研究員、工人和戰士們，都聞到了這股霸道得不講道理的香味。
他們的肚子，不約而同地發出了「咕嚕咕嚕」的抗議聲。
「怎麼回事？誰家結婚了這麼大排場？」
「我的天，這是把整個北京城的好吃的都搬來了嗎？」
「不行了不行了，我口水都流到圖紙上了……」
就在眾人被這股香味折磨得快要發瘋的時候，林嬌玥的聲音，通過廣播，傳遍了全所的每一個角落。
「全體人員請注意，全體人員請注意。」
「最終聯調測試，推遲兩小時進行。」
「現在，所有人，放下手裡的工作，立刻到操場集合，開飯！」
「重複一遍，這是命令！」
命令一出，整個九零九所瞬間沸騰了。
前幾天的休息，是精神食糧。
今天的這個，是實打實的「肉彈攻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