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又道:
「還有,你不能再像這幾天一樣,把自己當機器用。」
林嬌玥剛想說什麼,陳默已經轉身往營地方向走。
「半小時後見。」他說。
高建國走出去幾步,又回頭沖她擺擺手:
「放心,宋思明的本子,陸錚的工具箱,我全給你帶齊。少一張紙,你找我算帳。」
「別碰他的公式本。」林嬌玥提醒了一句,「他能跟你急。」
「知道知道。」高建國的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那可是他的命根子!」
兩人的身影很快沒進夜色里。
林嬌玥站在原地,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肩膀慢慢鬆了些。
剛才在屋裡,她可以把話說得寸步不讓。可到了他們面前,她不想用命令壓人。
這些人不是她手裡的工具。
是和她一起從火光、廢墟、車間、試驗場裡走出來的人。
她攏了攏衣領,轉身回了自己那間臨時分配的破舊平房。
屋裡冷得像冰窖,她也沒什麼可收拾的。真正的頂級物資全在空間裡放著,明面上只需裝裝樣子。
她扯過一個洗得發白的綠帆布包,隨手塞了兩件舊棉衣。視線一轉,落在桌角那個木盒上。
林嬌玥走過去,把裡面那本刻著「HOME」的筆記本拿出來。指尖在粗糙的封皮上停了停,摸到那幾道深深的刻痕時,她動作輕了些。
抿了抿有些乾裂的嘴唇,將筆記本和隨身的幾份絕密參數紙一併貼身收進內兜,又隔著衣料按了一下。
隨後,她拎起帆布包,推門走了出去。
半小時後,吉普車旁。
趙鐵柱守在車門邊,肩上已經落了一層細碎的霜。他看見林嬌玥過來,立刻往旁邊讓了半步,正好替她擋住迎面刮來的風。
高建國背著個碩大的行軍囊風風火火地衝過來,身後還拖著一個跑得快斷氣的宋思明。
宋思明懷裡死死捂著幾大本滿是機密公式的數據簿,眼鏡都歪到了鼻樑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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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高,你……你慢點!」宋思明喘得聲音都劈了,冷風一嗆,連著咳了好幾聲,「這幾本不能折……不能壓……更不能沾雪!」
高建國一邊跑一邊回頭:
「知道了知道了,你抱的是本子,又不是你家祖宗!再磨蹭車都凍熄火了!」
宋思明立刻瞪他,拿手背胡亂抹了一把糊在鏡片上的哈氣:
「從技術價值上來說,它比祖宗還難伺候!這可是天盾的底層邏輯!」
林嬌玥聽見這句,沒忍住彎了彎嘴角。
陸錚來得最穩。他提著個沉甸甸的百寶工具箱,走到車邊先看了一眼鎖扣,確認扣緊了,才把箱子放進車裡。放下的時候還用袖子擦了擦箱角的雪。
陳默走在最後。
他沒有急著上車,先繞著吉普車看了一圈,又同趙鐵柱對了個眼神。趙鐵柱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他才拉開車門。
林嬌玥看著眼前這幾個人,心裡那點被風吹出來的空落,終於慢慢落回實處。
「都齊了?」她清了清嗓子問。
高建國坐進副駕駛,回頭咧嘴:
「齊了。防空營那邊交接清楚了,宋思明的草稿紙也一張沒少。就是他一路念叨了我八百遍,嫌我跑太快。」
宋思明坐在後排,小心翼翼地把數據簿平放在膝蓋上,小聲糾正:
「不是念叨,是合理提醒。」
陸錚坐在最邊上,低聲道:
「工具也齊。」
陳默最後上車,反手「砰」地一聲關嚴車門,把外頭的風雪徹底隔絕:
「周圍乾淨,可以走。」
林嬌玥點點頭,目光看向前方黑沉沉的夜路。
「那就走。」
吉普車發動,車輪碾過結著薄冰的泥地。七號補給基地的燈火被甩在身後,風雪撲上車窗,又很快被震碎。
這群剛剛在防空戰中並肩拼過命的人,朝著北京的方向趕去。
還有一場足以改變整個國家工業底牌的硬仗。
……
三天後,北京,林家小院。
屋裡的煤爐子燒得正旺,壺嘴往外噴著白汽。氣氛卻安靜得只剩下衣物塞進帆布包的摩擦聲。
蘇婉清眼圈微微發紅,正把一件剛縫好棉花的大衣壓進墨綠色的軍用行囊里。壓實了,又拿出一雙厚實的羊皮靴子往縫隙里塞,邊塞邊念叨:
「這靴子是你爹托人從口外弄回來的,底子厚。不管是去大西北還是鑽深山,寒氣都是從腳底板往上躥的,你可千萬別嫌重不穿……」
林嬌玥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她沒去打斷。
從軍委的大會場出來,她只爭取到了四個小時的回家告別時間。關於「541工程」的一個字都不能提,她只說上頭派了絕密任務,要去很遠的地方,很久不能通信。
林鴻生坐在桌子另一邊,沒像平時那樣抽菸。他看著女兒,目光深沉,從女兒回家的陣仗——門外停著三輛掛著軍委特派牌照的吉普車,前後院全被荷槍實彈的內衛接管……他就猜到,自家這閨女,恐怕要去干一件能把天捅破的大事。
他沒問去哪,也沒問幹什麼,聲音渾厚平穩:
「家裡有我,你媽這兒我也會照看好。在外面,別惦記家。國家要你用腦子,你就把腦子用好。但有一條——」
林鴻生頓了頓,眼神里透出一股子不容拒絕的強硬:
「不管去多苦的地方,飯得按時吃,覺得按時睡。要是敢把自己熬垮了,爹就算砸鍋賣鐵,也得去把你揪回來。」
「知道啦。」林嬌玥彎起那雙杏眼,露出一個嬌憨的笑,像個普通的鄰家女孩,「我多怕苦的一個人啊,還能虧待了自己不成?」
她站起身,順手往嘴裡塞了塊桌上的核桃酥,腮幫子鼓鼓的。
「滴——滴——」
門外的吉普車輕輕按了兩聲喇叭。
時間到了。
趙鐵柱推門進來,無聲地提起那個沉甸甸的帆布包。林嬌玥站起身,穿上大衣,抱了抱蘇婉清,沒多說一句廢話,轉身走進了北京深冬的夜色里。
門外,荷槍實彈的內衛迅速收攏陣型。三輛吉普車的排氣管噴著粗重的白煙,像一頭頭即將撕裂黑夜的鋼鐵巨獸,靜候著它們的統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