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最後一批專家抵達了091基地。
風塵僕僕,滿臉倦容,但眼睛裡都帶著一股子被「劫」來的火氣和傲氣。
這些人,隨便拎出一個,都是在各自領域裡能鎮住一方山頭的泰山北斗。有冶金的,有搞精密儀器的,有玩化學的,還有幾個是國內最早接觸無線電的那批人。
他們接到的是一紙措辭強硬的絕密調令,只說國家有特急任務,連家都沒來得及回,就被塞上飛機,一路送到了這個鳥不拉屎的戈壁灘。
然後,他們就在一間由倉庫改造的簡陋會議室里,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林嬌玥。
一個看起來還沒自己孫女大的小姑娘。
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就從凝重變成了古怪,空氣里飄著一股子「開什麼玩笑」的無聲抗議。
林嬌玥沒理會那些探究、質疑甚至帶著點輕蔑的目光。她讓趙鐵柱把會議室的門從外頭關死,然後走到那塊用木板臨時搭起來的黑板前。
「我知道各位心裡不痛快,時間寶貴,我也不想浪費在自我介紹上。」
她開口了,聲音清亮,不大,但穿透力很強,一下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抓了過來。
「『541工程』,這是我們的項目代號。目標,是造一個能打到一千公里外,並且落點誤差不超過四公里的大傢伙。」
她沒說「飛彈」兩個字,但在座的都是人精,一聽這個描述,再聯想到把他們這群人湊到一起的陣仗,腦子裡瞬間就炸開了鍋。
「一千公里?小姑娘,你是在說夢話嗎?」一個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的老教授忍不住開了口,他是國內搞應用力學的權威,姓錢。
「我們現在連射程兩百公里的重炮都在摸索,你一張嘴就是一千公里?你知道那需要多大的推力?多高的速度?你知道衝出大氣層再入的燒蝕問題怎麼解決嗎?」
「錢老說的對,」另一個搞材料學的專家也皺緊了眉頭,「別的不說,光是能承受那種高溫高壓的發動機噴口,我們現在有這種材料嗎?連影子都沒有!」
「還有制導!一千公里外,誤差四公里?這是什麼概念?我們現在連飛機都得靠人眼瞄準,你這東西飛到天上去,誰給它指路?神仙嗎?」
一時間,會議室里嗡嗡作響,全是質疑和反駁。
這已經不是技術上的難題了,在他們看來,這根本就是天方夜譚,是外行領導內行的瞎指揮。
宋思明和陸錚站在林嬌玥身後,緊張得手心冒汗。他們是見識過林嬌玥的本事的,可眼前這幫老專家,每一個都是國寶級的存在,那股子學術權威的氣場壓得人喘不過氣。
高建國更是聽得雲裡霧裡,但他有個樸素的認知:這幫老頭子好像要造反。他下意識地往前站了兩步,像一堵牆一樣護在林嬌玥側後方,眼睛瞪著那個說話最大聲的錢教授,一副「你再嚷嚷一句試試」的架勢。
陳默則靠在門邊,雙手抱在胸前,眼神在每一個發言的專家臉上一一掃過,像是在記下他們的長相和反應。
林嬌玥一直等到他們說得差不多了,才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上「刷刷刷」寫下了一長串數字和公式。
她寫的不是什麼高深的理論,而是一組極基礎,卻又要命的實際參數。
「這是我根據目標倒推出來的發動機燃燒室最低壓強、噴口燃氣最低溫度、以及箭體所需承受的最大過載。」
她轉過身,粉筆頭在黑板上敲了敲,發出「噠噠」的脆響。
「錢老,您是搞力學的,您幫大家算算,要達到這個推力,我們需要什麼樣的燃料,燃燒效率要達到多少?」
「還有李教授,您是搞無線電的,您設想一下,一個以二十倍音速飛行的物體,我們要怎麼跟它保持聯繫,或者,乾脆不聯繫,讓它自己找路?」
她每點一個人的名字,那個人臉上的表情就凝重一分。
黑板上的數字,就像一盆冰水,把所有人的火氣和傲氣都澆了個透心涼。
這些數字太具體,太殘酷了。它們不是憑空想像,而是基於嚴謹的物理定律推導出來的,每一個數字背後,都代表著一道他們目前根本無法逾越的天塹。
剛才還吵嚷的會議室,瞬間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錢教授扶了扶老花鏡,死死盯著黑板上的公式,嘴裡念念有詞,額頭上很快就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不用拿筆算,光是心算,就知道這背後代表的能量級別有多恐怖。
王工的臉色更是變得煞白,他喃喃自語:
「不可能……現有任何一種鋼材,在那個溫度下都會變成一灘鐵水,連一秒鐘都撐不住……」
林嬌玥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跟這幫象牙塔里的頂級大佬講道理,是最低效的方式。你得把他們拖到冰冷的現實面前,把一個他們畢生所學都無法解釋的「結果」砸在他們臉上,他們才會放下那套沿用了幾十年的舊框架,開始用一種全新的、謙卑的姿態去思考問題。
「各位,」林嬌玥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冷硬,「我把大家請來,不是為了討論這個東西該不該造,能不能造。而是為了告訴大家,我們必須在五年之內,把它造出來。」
「現在,收起你們的教科書,忘掉你們在蘇聯學的那一套。從今天起,這個項目里,唯一的權威,就是數據。」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誰能拿出符合要求的數據,誰就是權威。誰做不到,就請讓位。」
說完,她把半截粉筆往講台上一扔,轉身對宋思明說:
「把第一批技術資料發下去,人手一份。關於火箭發動機液體燃料的幾種理論構想,讓他們先看,先吵,三天之內,我要看到至少三種備選燃料的化學式和理論燃燒效率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