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根本沒給那些專家們反應和反駁的時間，直接就開始布置任務。
可當那些油印的、散發著墨香的資料發到手裡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低頭看了起來。
只看了一頁，錢教授的手就抖了一下。
王工的呼吸也猛地一滯。
資料上的內容，完全顛覆了他們對化學燃料的認知。
什麼「偏二甲肼」，什麼「四氧化二氮」，這些名詞他們聽都沒聽過，但後面附帶的分子結構式和能量釋放估算，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一扇他們從未想像過的大門。
「這……這分子式……太瘋狂了，但理論上……好像真的能實現極高的燃燒效率……」
一個搞化學的專家喃喃道，像是看見了神跡。
林嬌玥看著他們一個個埋頭鑽進資料里，再也顧不上質疑她的年齡和權威，心裡清楚，這第一關，算是過了。
收服這幫人，靠的從來不是資歷和口才，而是超越他們認知維度的知識本身。
但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難題，不在於說服這些人，而在於，如何將這些紙面上的「天方夜譚」，變成能握在手裡的堅實材料，變成能穩定運轉的精密儀器。
她走出會議室，外面的冷風一吹，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趙鐵柱像門神一樣守在門口，見她出來，立刻遞上一個軍用水壺。
林嬌玥接過來喝了一大口，溫熱的靈泉水順著喉嚨流下去，驅散了連日奔波的疲憊。
她把壺蓋擰回去遞還給趙鐵柱，抬腳往山谷最裡頭走。
太陽剛翻過東邊那道梁，光是斜著掃過來的，把戈壁灘上每一塊石頭都拖出一條長影子。
夜裡落的霜還沒化透，背陰的地方白著一層，踩上去先是脆的，再一使勁就爛成泥。
「林工。」趙鐵柱跟上半步，「這一段化了泥，滑。」
「那你走前頭。」
趙鐵柱二話沒說，插到她前面三步的位置，腳下踩著一道明顯被人踩實了的土路。這條路半個月前還沒有，是運磚的板車一趟趟壓出來的。
走了大概八分鐘，風聲里混進了別的動靜。鐵鎬鑿地的「咚咚」聲，人喊話的聲，還有石灰和濕土混在一起那股子悶味。遠處伙房方向飄過來一點糊味，是小米粥熬到底了。
坳口的兩隻馬燈還掛著，火早滅了，玻璃罩上結著一層黑，天亮了沒人顧得上收。
林嬌玥站住腳，目光落向前方那個已經初具雛形的爐子。
比她圖上畫的看著更矮，也更粗壯，像一口倒扣在地上的大缸，外頭纏了一圈鋼箍，爐體上還架著腳手木。
第七圈磚砌完，頂上封了一層，濕料在晨光底下泛著深一層的黑，邊沿那圈已經開始返白。
爐子底下蹲著個人，正拿手掌一寸一寸地摸磚縫。
「那是老周？」
「是。」趙鐵柱說，「三天了，天天第一個到。天沒亮就在這兒了。」
高建國先看見她，他正跟兩個戰士一頭一尾抬一根木料，看見人立刻把木料往地上一放，跟那兩個人交代了一句，自己拍著手上的土迎過來。棉襖敞著懷，腦門上一層汗，白氣一股一股往上冒。
「你怎麼下來了？」他一邊走一邊把袖子往下捋，「會開完了？那幫老頭子沒把你圍住？」
「圍了一會兒。」
「我說什麼來著，」高建國樂了，「早知道我搬把凳子坐門口了。」
陸錚是從爐子背後繞出來的，手裡拎著線錘，眼底一圈青。看見林嬌玥立刻收了腳，站得筆直：
「林工。」
「昨晚沒睡？」
「睡了兩個鐘頭。」
「往後不許這麼幹。」林嬌玥說。
陸錚以為自己聽錯了，抬起頭：
「總工，我不累，真的，我……」
「我說的不是累。」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這爐子今天砌好，明天還有熱工調試。調完了要試熔，試熔完了要出料，出了料還得改配方，改完了再來一遍。你算算這得多少個來回？」
陸錚抿著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不少。」
「不是不少，是看不見頭。」林嬌玥收回手，「五年的活，不是三天能搶出來的。你現在拿命去換這三天，等真到了要你頂上去的那天，你人先垮了，我上哪兒再找一個懂這套東西的？」
陸錚抱著線錘的手指緊了緊，喉嚨發緊，沒說出話。在這個人人恨不得把一天掰成四十八小時用的年代，從來沒人告訴他們，休息是為了更好地幹活。
「今晚十點熄燈，睡夠七個鐘頭。」她說得很平常，像在報一個尺寸，「這是任務，跟量泵的接口一樣，我要看到你完成。」
她頓了頓，抬眼往坳里那些正在搬料、和泥、抬木頭的人掃了一圈。
「不光是你。你回頭把這話往下傳：從今天起，隊上不許有人連著熬。誰手上的活是什麼，都記著，各人有各人的一份，誰的也代替不了誰的。可人是本錢，本錢耗光了，活就斷在那兒了。」
「老周那六位，年紀都上去了，夜裡更不能讓他們守。」她補了一句，「你排個班，輪著來。誰敢偷偷加夜班，第二天給他停工一天。」
陸錚的喉結動了一下，眼眶有點發熱，大聲應道：
「……是。」
「飯也一樣。伙房開飯的點你去吃，別拿冷饅頭湊。」
「知道了。」
「記住了就行。」
林嬌玥沒再抓著不放，這才往爐子那邊走了兩步，抬頭從底往上看，看到第四圈的位置停住。
「這一圈的錯縫，是誰排的？」
「老周排的。」陸錚趕緊跟上，「他說照您圖上那個排法，縫口都朝一個方向，火一進去容易順著往上躥。他改了個岔著來的，跟我商量過，我算了一下，不影響承重。」
林嬌玥伸手在那圈磚縫上摸了摸。磚面還帶著夜裡的涼氣，指腹一壓，不掉渣。
「他這個改法比我圖上的好。」她說，「回頭你讓他把這個排法畫下來，寫清楚為什麼這麼排。這是他的東西，落他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