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先造工具機？」她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嘆出來的氣都帶著愁苦。
這就好比你想吃頓餃子，結果發現不僅要自己種麥子，還得先自己打一把磨麵的石磨。憋屈得人想罵街。
黑漆漆的屋子裡什麼也看不見，連月光都透不進幾絲，她睜著眼睛盯著頭頂那片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想用積木搭出太空梭的倒霉孩子，結果低頭一看，手裡只有一堆爛泥巴。
但再難，這道坎也得邁過去。
「算了，活人還能真讓尿憋死不成。」
她猛地坐起身，動作太快，腦子裡一陣發暈。緩了兩秒，才摸過桌上的火柴。手腕有點遲鈍，劃拉了三下，火柴頭才竄起一團微弱的火苗，把煤油燈的燈芯點亮。
微黃的燈光下，她攤開一張新的圖紙，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既然沒有數控精密工具機，那就用最「笨」的物理辦法。
她要重新設計一種「微分分析儀」的機械版本，用一系列可以手動更換的、代表不同函數曲線的「凸輪」，來代替那些需要極高加工難度的複雜齒輪傳動。
這樣一來，雖然計算速度會比電子管慢一些，但對單個零件的加工精度要求，至少能勉強降到這個年代工匠的極限閾值邊緣。
至於那些形狀各異的凸輪怎麼來？……就只能靠陸錚和他手下那幫「國寶」，用銼刀，一點一點地磨出來了。
這註定是一個能把活人磨瘋的水磨工夫，一個用無數人的心血和汗水去堆砌的奇蹟。
林嬌玥的筆在圖紙上飛快地移動著，一個個精巧的機械結構，在她筆下逐漸成型。
窗外，寒風呼嘯。
窗內，燈光搖曳。
這一夜，註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
第二天。
那是一塊通體漆黑、散發著金屬冷光的鋼錠。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用高倍放大鏡看，都找不到一絲一毫的氣孔和雜質。
王工帶著他的團隊，幾乎把基地里能翻出來的測試設備全上了。
硬度測試，錶盤指針直接干到底，用來做破壞性測試的高強度合金鑽頭，反而被生生崩禿了一塊角。
拉伸測試，機器加載到液壓極限，拉得機器直響，那鋼錠也只是被拉長了不到千分之一，連最基礎的塑性變形腰線都沒出現。
最後，是最要命的耐腐蝕測試。
幾個人戴著厚厚的橡膠手套，把一塊從鋼錠上切下來的硬幣大小的樣品，和一塊目前最好的不鏽鋼樣品，同時浸泡進了裝滿王水的玻璃器皿里。
王水，那是能把黃金和鉑金都化成水的「萬水之王」。哪怕聞上一口，那股刺鼻的酸氣都能讓人喉嚨疼上小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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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里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一圈人圍著桌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結果，那塊最好的不鏽鋼樣品，剛放進去沒幾分鐘，表面就開始快速冒出渾濁的氣泡，緊接著邊緣發黑，不到半小時，就徹底化成了一灘刺眼的綠色毒水。
而那塊黑色的「神仙鋼」樣品呢？
在王水裡足足泡了整整一個小時！一直泡到外面日頭都快升到正頭頂了。
「撈……撈出來看看。」王工咽了口乾沫，聲音都在發顫。
技術員用鑷子把那枚黑色的硬幣撈出來，拿到水龍頭底下用清水猛衝。
沖洗乾淨後，王工一把奪過鑷子，手抖得像篩糠，他把樣品湊到白熾燈泡底下，老花鏡的鏡片幾乎貼在了鐵塊上。
那切面，依舊光亮如初。連一道被強酸咬過的、哪怕是頭髮絲粗細的啞光痕跡都沒留下！
「老天爺……」不知道是誰往後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屋子裡沒人接話，所有技術員的視線全死死黏在那塊黑色的鋼片上。剛才還堅信科學的人，這會兒腦子裡全是嗡嗡的響聲。
王工喉結滾了兩下，眼眶突然就紅了。他什麼也沒說，一把將那份寫著密密麻麻數據的測試報告往懷裡一揣，推開門就往外跑。一路上跌跌撞撞，連白大褂的衣角蹭了一層灰都沒管，一路跑到林嬌玥的宿舍門口，連門都沒敲，直接扯著干啞的嗓子喊。
「林工！林工！成功了！咱們搞成了！」
他手裡攥著那張紙，抖得嘩啦作響，像個考了滿分急著要糖吃的老小孩。
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嬌玥一臉憔悴地站在門框邊，眼睛裡全是血絲，頭髮被壓得翹起一角。她另一隻手裡還拿著一張畫滿密密麻麻零件的圖紙。
她看了一眼王工手裡的報告，又看了看站在門外的幾個人——除了王工和跟來報信的年輕技術員，就只有站在院子角落裡的陸錚。
她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
這一聲平平淡淡的「知道了」，把王工滿肚子的激動生生堵回了嗓子眼。
「既然數據合格，這東西就不能再當祖宗供著了。」林嬌玥沒給他們發呆的時間，順口接了下去，「王工，儲箱和管路的圖紙下午給你。除此之外，發動機推力室的圖紙再等兩天。」
王工一愣，腦子還沒轉過彎：「推力室？發動機噴火的那個膀子？」
「對。內壁是雙層的，中間走燃料，自己給自己降溫，壁厚只有一毫二，焊縫有三百多道。」林嬌玥聲音有些沙啞，說話間停頓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繼續，「全用這批091號鋼。你先別急著上手實操，把薄板軋出來，帶人拿廢料練焊，練到拿王水泡一天不滲為止。少一道，發動機點火的時候就得連人帶台子一起炸。」
王工咂了下嘴，額頭的汗還沒落下去，又冒出一層新的。
「還有，找高建國，明天帶工兵營把西邊那道山溝挖了，建發動機試車台。」她繼續說，「發動機做出來第一件事不是上天，是綁在台子上點。點炸了算正常，一次不炸我反而不放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