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是修了三十年精密航空儀表的七級裝配工，陳師傅；另一個是前修械所退下來的八級老電工，劉師傅。
其他人，包括林嬌玥在內，全自覺退到了三米開外的黃線後頭。屋裡安靜得邪門，連牆角暖氣管里過水的聲音，都吵得人耳朵疼。
「陳師傅，看您的了。」陸錚壓著嗓子，連大氣都不敢出。
陳師傅沒答話，只是拿烈酒擦了擦手，在身前的粗布圍裙上狠蹭了兩把，他深吸一口氣，將手腕死死抵在工作檯邊緣。
老人手裡捏著一把特製的小鑷子，夾起那顆鍍了金屬膜的石英球，幾十年的手藝，讓他這雙手比最精密的工具機還要穩，連一絲多餘的顫動都沒有。
他眯著眼，屏住呼吸，一點點、一寸寸地，把那顆球送進由「神仙鋼」打磨成的絕對球形外殼裡。球體落座的瞬間，連金屬磕碰的聲兒都沒出，嚴絲合縫。
陳師傅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往後退了幾步，讓開最中心的位置：
「老劉，該你走線了。」
劉師傅戴上厚厚的雙層放大鏡，拉過工作檯上的強光檯燈，他手裡攥著一把比繡花針粗不了多少的特製烙鐵。上百根細如髮絲的導線，得一根根焊接到外殼的微型電極和電磁線圈上。
宋思明抱著一摞厚厚的電路圖，站在劉師傅側後方，像個報幕員一樣，嗓子冒煙地報著節點：
「第四十二號位，接補償電容正極……穩住……」
才焊了不到十根，劉師傅額頭上的汗就順著皺紋往下淌，在下巴上搖搖欲墜，他連眼睛都不敢眨，更別提去擦，硬是咬著老牙，任憑汗珠砸在絕緣墊上。
在這個連顯微鏡都稀缺的年代，任何一個焊點只要出現零點幾毫米的虛焊，整個系統就得徹底報廢。
整整三個小時。
當最後一縷松香的青煙散去，劉師傅手裡的烙鐵「啪嗒」一聲擱在架子上。老人整個人像是被抽了筋，往後一癱，陸錚趕緊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椅背。
宋思明也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大口大口地抽著涼氣，把圖紙一合：
「林工……線路全通了，可以了。」
林嬌玥從兜里摸出一塊大白兔奶糖塞進嘴裡，嚼了兩下，這才慢吞吞地走上前。
她沒急著通電，而是抓起桌上的萬用表，把兩位老師傅過手的幾百個節點重新查了一遍。
動作熟練得就像前世在機房裡排查伺服器線路。
指針一切正常，手藝人的極限，已經被這兩位老人發揮到了極致。
林嬌玥放下表筆，手指搭在了總電源的黑色閘刀上。
三米外，有人咽口水的聲音響得突兀。兩位老師傅也撐著桌沿，死死盯著那台儀器。
成敗，在此一舉。
林嬌玥面色平靜，指關節微微發力，把閘刀推了上去。
「嗡……」
一陣極輕微的電流聲順著線路爬滿了整台儀器。
工作檯上的陀螺儀，死氣沉沉。
沒成？
老劉和老陳也僵住了，渾身發冷。
就在宋思明腿肚子開始轉筋的時候，耳朵里忽然鑽進了一陣極其細微的、像極了蜜蜂振翅的低鳴。
他猛地彎下腰，耳朵幾乎貼上了那個密封的金屬球殼。
聲音是從裡面傳出來的！
轉子……在裡面高速旋轉起來了！
「它轉了！轉起來了！」
宋思明猛地直起腰，聲音劈了叉，眼眶瞬間憋得通紅。
兩位老師傅也激動得直搓手。
可陸錚沒笑。
他死死盯著旁邊那台連著陀螺儀的笨重示波器，粗糙的手指把大腿上的褲縫攥出了死褶。
示波器那巴掌大的綠色屏幕上，代表轉子位置的三條光帶並沒有變成直線，而是像瘋了的蛇一樣，劇烈、扭曲、毫無規律地上下亂竄。
「不對……」陸錚咬緊了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轉子沒有懸浮。它在裡面亂撞，撞外殼！」
宋思明臉上的血色瞬間退了個乾淨。
他僵硬地扭過頭，看著示波器上那亂成一鍋粥的波形，腦子裡嗡嗡作響。
這意味著他熬了幾個通宵設計出來的PID控制器，根本沒能拉住那顆狂奔的球。
「這……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宋思明急得紅了眼，胡亂地抓著自己的頭髮，
「參數是您親自核對過的！陳師傅和劉師傅的手藝絕對沒毛病！理論是完美的，為什麼拉不住它？！」
整個車間裡的人都慌了神，兩位老師傅也急得直搓手，眼看那顆眾人耗盡心血的石英球就要撞碎在裡面，有人甚至閉上了眼睛不忍心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林嬌玥極其冷靜地「啪」一聲拉下了電閘。
那讓人心驚肉跳的刺耳碰撞聲，戛然而止。
她切斷得很及時，由於外殼是「神仙鋼」，石英球的硬度也足夠，轉子只是輕微磕碰，並沒有碎裂。
屋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眾人粗重的喘息聲。
失敗了……
傾盡全力的初號機，居然是個控制不住自己的瘋子。
「我算錯了？……肯定是我哪裡算錯了……」宋思明絕望地靠在桌子邊緣，嘴唇哆嗦著，「圖紙肯定有盲區，我對不起那些極品料子……」
「你沒算錯。」
寂靜中，林嬌玥把嘴裡的奶糖咬得嘎嘣響。
她不慌不忙地拿起鉛筆，在宋思明剛才記錄下的幾組雜亂波形上畫了個圈，甚至還滿意地點了點頭。
眾人全愣住了。
「理論圖紙我核對過三次，沒問題；組裝走線我也驗了，完美。」林嬌玥轉過身，看著面如死灰的宋思明，「公式是絕對理想的，但在桌上這堆破銅爛鐵面前，物理世界是不講理的。」
她用筆尖敲了敲那些笨重的電子管和繼電器。
「這些舊管子和線圈，通電吸合是需要時間的。電壓哪怕有微伏級別的波動，在這個破系統里也會產生微秒級的『非線性延遲』。轉子一秒鐘轉幾萬圈，你的指令哪怕慢了零點幾毫秒，它早就跑偏撞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