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思明呆呆地看著她:
「因為我需要數據。」
林嬌玥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透著一股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理智與冷酷。
「我們在這個一窮二白的山溝溝里搞尖端武器,用的全是不知道翻新過多少次的舊元件。我腦子裡的公式再完美,也算不出這批老掉牙的管子,在三萬轉的磁場下到底有多『老花眼』,到底有多慢!」
她把那張畫著圈的記錄紙拍在宋思明胸口,聲音擲地有聲。
「我讓你們造這台原型機,甚至讓它冒著撞碎的風險跑這三秒鐘,為的就是抓取它的『偏差包線』!只有拿到了這些破管子的實際延遲數據,我們才能進行下一步!」
宋思明拿著那張紙,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好幾歲的姑娘,心底湧起一陣難以名狀的震撼。
這不是失敗!
林工這是在用極其珍貴的初號機「釣魚」!她早就預料到了硬體的拉胯,她要的就是這個具體的「落後數據」!
「可是林工……」陸錚咽了口唾沫,「數據抓到了,硬體慢還是慢啊,咱們又造不出更快的管子,這死局怎麼破?」
「誰說破不了?」
林嬌玥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既然我們的指令發得慢,追不上它,那就不追了。我們給它打提前量。」
她拉過一張空白圖紙,飛快地寫下幾個複雜的矩陣方程。
「宋思明,看好了。轉子的運動軌跡,雖然亂,但受力是遵循離心力和電磁定律的。現在我們有了這台機器具體的『延遲偏差數據』,就可以建立一個預測模型。」
「在這套系統前面,再加個算法模塊。用當前的位置、速度,結合我們剛抓到的偏差,算出零點幾毫秒後,它必定會出現在哪個坐標。」
林嬌玥把筆一扔:
「把未來的坐標發給控制器。等那些老掉牙的繼電器慢吞吞地合上時,轉子剛好自己撞進你布置好的籠子裡!」
宋思明死死盯著紙上的矩陣,呼吸從停滯,漸漸變得像風箱一樣粗重。
用預測抵消延遲!用高維算法去強行抹平這個時代的硬體落後!
「卡爾曼……濾波……」
宋思明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他曾經在一份極其晦澀的蘇聯數學猜想里見過這個詞,可從沒人敢想過把它變成現實里的電路線!
「給我紙!陸錚,快給我拿紙!」
宋思明突然像瘋了一樣,他不需要林嬌玥再多說一個字,抓起筆就開始在紙上瘋狂地畫起新的電路圖。
接下來的兩天,一號車間的大門基本上沒開過,宋思明眼裡的血絲爬滿了眼白,看起來像個厲鬼。
他趴在工作檯上,左手夾著一塊窩頭,右手拿著烙鐵,幾根指頭被燙出了燎泡,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當那個像八爪魚一樣掛滿電阻的「預測模塊」被串聯進控制系統時,林嬌玥的手,再一次搭上了電源閘刀。
「啪。」
閘刀推上。
示波器屏幕上,那三條原本像瘋蛇一樣的光帶,在開機的瞬間猛地跳了一下。緊接著,就像有一雙看不見的巨手,強行把它們按死在了原處。
三條光帶,瞬間變成了三條筆直、沒有一絲波動的水平線。
懸浮了!!!
轉子在那個逼仄的金屬殼裡,實現了絕對穩定、無接觸的高速自轉。
「嗡——」
那如同天籟般的旋轉聲,平穩得沒有一絲雜音。就像是春夜裡的一場細雨,連綿不絕。
林嬌玥沒說話,她從旁邊拿起一把細鑽,湊到陀螺儀密封外殼的最頂端,鑽出了一個小孔。
一束比螢火還要微弱的光線,順著孔洞透了出來,投射在對面的水泥牆上,形成了一個明亮的光斑。
陸錚用力晃了晃工作檯,可牆上那個光斑,紋絲不動。
不管外界如何顛簸,它都固執地錨定在那個絕對的坐標上。它不隨地球的自轉而偏離,永遠指著宇宙深處那個唯一的方向。
車間裡死寂了兩秒。
緊接著,陸錚突然像個瘋子一樣,掄起巴掌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發出一聲震天響。
「娘的!定住了!真他娘的定住了!」
他這一嗓子,直接把車間裡壓抑了幾個月的悶氣徹底吼破了。
宋思明像個彈簧一樣猛地竄到示波器前,手指頭哆嗦著指著屏幕:
「零!絕對的零漂移!林工,我們拉住它了!提前量的預測完全咬合,一點都沒跑偏!」
「好啊!好!!!」
不知道是哪個老專家先扯著嗓子吼了一句,緊接著,整個車間就像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炸開了鍋。
陳師傅激動得一把薅住老電工劉師傅的領子,用力晃著,唾沫星子亂飛:
「老劉你看見沒!咱們焊的那幾根破線,真把這三萬轉的鐵祖宗給管住了!咱們的手藝沒給國家丟人!」
「看見了看見了!快鬆手,我腦漿子都要被你搖勻了!」
劉師傅一邊笑罵,一邊咧著沒剩幾顆牙的嘴,笑得滿臉褶子都在開花,反手死死抱住陳師傅的肩膀用力拍打,拍著拍著,眼淚就混著機油蹭在了對方的肩膀上。
錢教授這種平日裡最講究文人做派的老學究,這會兒連掉在胸前的領扣都顧不上扣,興奮地揮舞著手裡的草稿紙,衝著周圍人大喊:
「洋人笑話咱們的工業基礎是零蛋,搞不出精密制導?純屬放屁!咱們就用這些淘汰的破管子,用老祖宗打孔明燈的算命法子,照樣給咱們的飛彈安上眼睛!」
「對!不僅安上了,它還比洋人的更好使!」
「東風有眼睛了!!!」
車間裡全是粗重的喘息、狂喜的怒吼,幾個年輕的技術員甚至激動地把帽子高高拋到了房頂上。沒有壓抑的眼淚,只有揚眉吐氣的痛快和沸騰的熱血。
在一片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林嬌玥往嘴裡塞了第二塊大白兔奶糖。
她靠在操作台邊緣,看著這群又蹦又跳、又哭又笑的老少爺們兒,嘴角終於沒忍住,輕輕彎起了一個明媚的弧度。
她轉過頭,視線越過狂歡的人群,靜靜地看向牆上那一點光。
那不是光斑。
那是「東風」刺破蒼穹的底氣。
也是這群不屈的中國人,在這片一窮二白的荒漠上,硬生生點亮的一顆永不偏航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