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儀定住的那一點星光，並沒有讓091基地的空氣輕鬆半分。
按理說，最卡脖子的「大腦」有了，剩下的活兒也就是把各部件的零件攢到一塊兒，等著一飛沖天。
就連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張局長，在接到電話匯報後，都在那頭連說了三個「好」，連帶著電話里的電流聲都透著壓抑不住的亢奮。
可眼下的會議室里的氣氛，卻悲壯得仿佛隨時要給誰送行。
空氣中那股若有似無的、類似於死魚和強氨水混合的刺鼻惡臭，像一根看不見的粗糙麻繩，死死勒著每一個人的氣管。
這股味兒不是普通的臭，它是帶著倒刺的，吸進肺里，連胸腔的肉都跟著發緊。
那是偏二甲肼散發出的氣味。
化工組負責人周工佝僂著背，坐在長桌邊。他雙手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橫線紙，手背上有一大塊駭人的、剛塗了紫藥水的新鮮潰爛。那塊肉不僅翻卷著，邊緣還泛著詭異的焦黃色，紫藥水和滲出的血水混成一片泥濘。
他根本不敢大口呼吸，哪怕只是輕輕進點氣，喉嚨里都拉扯出破風箱漏風似的「嘶啦」聲。
就在兩個小時前，燃料提純車間發生了一次微小的法蘭泄漏。兩名穿著蘇聯舊橡膠防護服的研究員，僅僅幾秒鐘的時間，當場喉頭水腫，憋得臉部發紫。要不是外面的人拼死把他們生拖出來，人當場就交代在裡頭了。
周工為了搶進去關那半圈漏氣的閥門，手腕被毒氣生生燎了一圈，當場就嘔了血。
「林工。」
周工沒喊疼，把那份皺巴巴的紙往前一推。因為聲帶受損，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磨鐵皮，
「這是咱們化工組……剛按的手印。蘇聯支援的那批黑膠皮防毒服，被四氧化二氮一熏，脆得跟草紙一樣。那破過濾罐，頂天了……咳，頂天了也就能撐十五分鐘。」
林嬌玥眼皮一跳，視線落在那張紙上。
橫線紙被冷汗浸得發軟，上面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地擠著三十二個紅色的指紋印。有的印子還暈開了，分不清是紅印泥，還是沾著咳嗽帶出來的血。
「既然膠皮扛不住，那我們就用人扛！」
周工猛地站起身，起得太急，眼前一黑，身子往前一戧，旁邊的人下意識伸手去扶，他卻固執地擺擺手，兩隻手死摳住桌沿，硬生生把腰板撐直了。
「我們組了……三十二個人的敢死隊！分四班倒！十五分鐘換一茬人！哪怕是進去吸兩口毒氣，只夠擰半圈閥門，被人抬出來……咱們也絕不耽誤燃料加注的進度！」
「周老頭說得對！」
坐在斜對面的錢教授眼眶憋得通紅，他本是個連說話都輕聲細語的文弱書生，此刻卻緊咬著後槽牙，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
「林工，這毒東西推力大！能讓咱們的『東風』打到一千公里外，老周這雙手就沒白爛！咱們這群老骨頭早把命擱在戈壁灘上了，只要能讓國家挺直腰杆子，哪怕把我們這幾十號人全化在車間裡……咱們，也絕不退半步！」
「絕不退半步！」
狹小的會議室里，一群咳得肺管子都要炸開、滿身化學燒傷的老專家們，梗著脖子，瞪著通紅的眼，發出一陣嘶啞卻震天響的怒吼。
他們手裡捏著的，是這個國家最落後、連命都保不住的防護裝備。可他們心裡裝的，卻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巨龍送上天的絕對狂熱。
林嬌玥坐在首位，沒說話。
她的手藏在桌子底下，指甲已經深深掐進掌心的軟肉里，掐出了一排泛白的印子，鑽心地疼。
前世，她在資本的大廠里見慣了推諉扯皮、搶功甩鍋，見慣了那些妝容精緻卻算計到骨頭縫裡的「聰明人」。
可今天，在這個一窮二白、連喝口水都帶著沙子的山溝溝里，她卻真真切切地撞見了一群排著隊、搶著去填命的「傻子」。
喉嚨像被一團吸滿水的海綿死死堵住，連咽口唾沫都覺得刺嗓子。眼眶控制不住地泛起一圈生理性的酸熱，幾次張了張嘴，那股直衝天靈蓋的酸楚，硬是讓她半天沒能擠出一個字來。
「胡鬧！」
足足過了半分鐘，一聲巨響在會議室里炸開。林嬌玥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哐當」一響。
她極力咬緊牙關，把聲音里那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強行壓下，換上一副冷酷到極點的強硬面孔，視線像刀子一樣掃過全場：
「什麼敢死隊？拿人命去填？誰給你們的權力這麼糟蹋自己的命？！活著的國寶才是咱們的本錢！人要是死光了，以後這飛彈誰來升級？指望下面那些什麼都不懂的學徒嗎？！」
周工被吼得愣住了，嘴唇翕動了一下：
「可是林工，進度卡在這兒……」
「沒有可是！」
林嬌玥沒給他留半分爭辯的餘地，一把抓起那張按滿血紅手印的名單：
「化工組全面停工三天！任何人不得靠近車間半步！受傷的人，馬上給我送去衛生所，用最好的藥！這是命令！」
周工抱著名單，急得直跺腳：
「那防護怎麼辦？這燃料它不等人啊！」
「我來想辦法！」
林嬌玥倏地轉頭，目光緊盯住另一邊的王工，語速又快又急，不帶一絲磕絆，
「王工，神仙鋼扛不住長期腐蝕，咱們國內也確實沒有現成的特種防腐塗層。但沒有，咱們就自己造！你去準備高純度石英砂和硼砂，越多越好！明天一早，我給你一份能在低溫下燒結的特種防腐釉料配方！洋人不給，咱們就自己熬塗層，把防毒服武裝到牙齒！」
說罷，她再沒看眾人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會議室。
走得極快。
因為她怕自己只要再多看一眼周工手上那塊爛肉，再看一眼那些老專家發紅的眼睛，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眼淚，就得當場砸在地上。
夜裡的戈壁灘，風跟刀子似的，吹得她眼睛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