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所里這會兒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兩張木板床上,因為吸入泄漏毒氣而喉頭重度水腫的研究員正無意識地抽搐著。兩人臉色憋得發紫,顯然已經進氣多出氣少,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嘶啦嘶啦的絕望動靜。
「血管癟了!扎不進去啊!」
衛生員急得滿頭大汗,手裡舉著玻璃注射器,針尖在發青的皮膚上滑了兩次,愣是找不到靜脈。
「讓開。」
門帘被掀開,冷風夾著林嬌玥低沉乾脆的聲音卷了進來。趙鐵柱大步上前,沒有多餘的動作,只用寬闊的肩膀輕輕一扛,就把圍在床邊急得打轉的幾個人隔到了半米外。
林嬌玥走到床邊,看了一眼傷員發紫的嘴唇,從兜里摸出一個小小的鐵皮蓋子。她掀開手裡那個軍綠色搪瓷缸,小心翼翼地往鐵皮蓋里倒了一小口泛著微黃的溫水。
「林工,不能亂餵東西!他們喉嚨水腫,嗆水會直接窒息的!」
「針都扎不進去,再等兩分鐘人就憋死了。」
林嬌玥手裡的動作沒停,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股不容反駁的強硬,
「我爹臨行前給我塞了點保命的土方子,裡面化了點極品老參。您這會只怕也沒別的更好的辦法了,死馬當活馬醫,出了事算我的。」
她沒給老軍醫反駁的機會,一手捏住其中一個研究員的下巴,兩指一用力,硬生生撬開那緊咬的牙關,將那一小蓋子參水順著舌根一點點送了下去。
緊接著,她動作沒停,又倒了一小蓋溫水,轉身跨到另一張床邊。這個傷員無意識中牙關咬得更死,林嬌玥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指尖掐住對方的下頜關節加了點巧勁,如法炮製地將水強行餵了進去。
老軍醫急得直搓手,眼睛死死盯著床上的傷員。
就這一兩分鐘的功夫,奇蹟發生了。
那點摻了極高濃度靈泉水的參湯順著食道滑下去,原本因為嚴重灼傷而水腫充血的黏膜,竟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枯地。床上的研究員原本嘶啞得快斷掉的呼吸,竟不可思議地平緩了一些。發紫的臉頰雖然還沒恢復血色,但那種瀕死的死灰感已經肉眼可見地褪了下去。
「氣……氣進來了?」
老軍醫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哆嗦著手摸向傷員的頸動脈。原本快摸不到的脈搏,雖然還在發飄,卻已經有規律地跳動起來。
「林工,您家這土方子……藥性也太……」
「保密。」林嬌玥打斷了他,順手把缸子蓋擰緊。她沒讓老軍醫把那句驚嘆說完整,眼神平靜地瞥過去,「今天這缸子水,你沒見過。把這倆人看好,接下來用常規消炎藥就行。」
說完,她沒多做停留,端著剩下的大半缸子參水,轉身走出了衛生所。
天剛蒙蒙亮,西北戈壁灘上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刮骨頭。
林嬌玥沒回宿舍,而是端著搪瓷缸,徑直走向了化工車間外圍的臨時休息區。
這裡搭著個簡易的防風棚子,角落的煤球爐子上,正溫著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紅字的大鐵皮保溫桶,裡面裝的是供全車間人喝的白開水。
林嬌玥站在鐵桶前,手指在搪瓷缸的邊緣摩挲了兩下。
她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了昨天開會時,周工那雙因為搶關閥門而潰爛流血的手背;閃過了剛才衛生所里,那兩張差點憋死的年輕臉龐。
兩世為人,她比誰都清楚這份事業背後的代價。
後世的史料里,有過太多連名字都不能留下的先驅。他們為了這串衝破天際的火焰,有人因為長期接觸放射性物質掉光了頭髮,有人因為吸入劇毒燃料在無菌病房裡熬幹了身體,甚至連晚期癌症發作時,疼得把床欄杆都咬出了牙印。
林嬌玥覺得喉嚨里像卡了一把帶刺的沙子,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她不是神仙,她管不了歷史的長河怎麼流,也救不了全天下所有的科研人員。但唯獨在這個091基地,在這片她親自劃下的試驗場裡,她不許這樣的悲劇重演。
「我林嬌玥帶的人,就算不能長命百歲,也必須得全須全尾地站著,看咱們的『東風』上天。」
她深吸了一口氣,手腕一翻,「嘩啦」一聲。
大半缸子帶著老參精華的靈泉水,被她一滴不剩地倒進了那個裝滿白開水的大鐵桶里。
滾燙的白開水一蒸,靈泉水本就微弱的參味兒,瞬間被大鐵桶里常年積攢的濃重茶鏽味兒掩蓋得嚴嚴實實,神不知鬼不覺。
蓋好鐵桶的木板蓋子,林嬌玥轉頭看向一直默默跟在兩步外的趙鐵柱。
「趙哥,你去車間給周工帶個話。」
她語氣放緩了些,沒了剛才在衛生所里的那股子凌厲,倒透出幾分大家長般的叮囑,
「就說這燃料毒性大,西北風又干,讓他務必盯著點。凡是會接觸這劇毒燃料的人,不管多忙,今天這桶熱水必須保證每個人都喝上一大茶缸。幹活歸幹活,身子骨絕不能先垮了。」
趙鐵柱沉穩地點了點頭,轉身大步朝車間走去。
看著趙鐵柱的背影,林嬌玥的視線又落回那隻冒著白氣的鐵桶上,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這靈泉水一次不能兌多,參味也得用茶鏽壓著,但只要細水長流,這群人的命,她保定了。
「看來以後上下班得多繞點路,天天來這個水桶邊轉轉了……」林嬌玥在心底暗暗琢磨。
做完這些,她沒再多作停留,轉身去了趟材料組和後勤處,將連夜整理出來的特種防腐釉料配方交給了王工,又把新型防護服的圖紙拍給了高建國,勒令後勤立刻調人連夜趕製。
有了這桶「加了料」的白開水暗中調理老專家們的身體,再加上那些跨時代的圖紙和配方兜底,化工車間原本幾乎停滯的研發進度,就像被安上了加速齒輪,一路狂飆。
半年後。
西北的戈壁灘上捲起一陣黃沙。
第一批完全合格、純度極高的偏二甲肼和四氧化二氮,終於被成功生產了出來。
它們被小心翼翼地裝進用「神仙鋼」打造、內壁塗滿了防腐陶瓷釉料的特製容器里。一輛重型卡車喘著粗氣,將這些極度危險的液體,緩緩運到了新建的發動機試車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