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動機試車,是「541工程」中最危險的一環,沒有之一。
那不僅僅是點個火那麼簡單。
那是把兩種一見面就要爆炸的劇毒化學品,以每秒幾十公斤的流量,高壓注入一個狹小的燃燒室,讓它們在裡面進行一場可控的、持續的、能量釋放效率達到極致的「婚禮」。
一旦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流量不穩定、壓力不匹配、燃燒不均勻——結果都只有一個:
這片山谷會被夷為平地。
試車台建在距離主基地五公里外的一個獨立山谷里,三面環山,像個天然的鐵桶,只有一條窄口通向外面。
按照林嬌玥的設計,試車台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用鋼筋混凝土澆築的堡壘。發動機被牢牢固定在堡壘的深處,噴口對著山谷的出口。
而控制室,則在距離試車台一公里外的另一個山頭上,建在地下,只有一個用一米厚的防爆玻璃做成的觀察窗,像一隻眼睛,遙遙地望著那個「火山口」。
試車當天,整個091基地都進入了最高級別的戒備狀態。
除了必要的人員,所有人都被要求待在宿舍,不准外出。
通往試車台的山路上,三步一哨,五步一崗,氣氛肅殺。
林嬌玥、陸錚、宋思明、王工、周工……所有核心項目的負責人都聚集在地下控制室里。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緊張和凝重。
屏幕上,顯示著從試車台傳回來的各項數據——燃料箱壓力、管道溫度、閥門狀態……
一切正常。
「報告林工,燃料加注完畢。」
高建國通過對講機傳來的聲音,帶著一絲電流的雜音。
他主動請纓,擔任了這次試車的現場總指揮。
他帶著一支由老兵組成的「敢死隊」,穿著林嬌玥特製的防護服,親自完成了最危險的燃料加注工作。
現在,他們已經撤退到了距離試車台五百米外的一個防爆掩體裡。那裡,是離死亡最近的地方。
「收到。」
林嬌玥拿起對講機,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但仔細看,她握對講機的那隻手,指節已經崩起了一道明晃晃的青筋。
「所有人員進入掩體,重複,所有人員進入掩體。五分鐘後,開始倒計時。」
「是!」
控制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嬌玥身上。
她將是那個親手按下點火按鈕的人。
宋思明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他忍不住小聲問旁邊的陸錚:
「老陸,你說……能成嗎?」
陸錚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觀察窗外那個遙遠的、像個地堡一樣的試車台。他的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他對自己親手參與打造的那台發動機有信心,但面對那種能把鋼鐵瞬間氣化的毒火,誰敢打包票?
就在這時,控制室的門被推開了。
陳默走了進來。
他沒有穿科研人員的白大褂,而是一身利落的作戰服,腰間還別著槍。
他徑直走到林嬌玥身邊,遞給她一個用帆布包裹的東西。
「林工,這個你拿著。」
林嬌玥一愣,打開帆布包,發現裡面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同樣由特殊聚合物製成的防護服,還有一個配套的呼吸面罩。
「你這是幹什麼?」林嬌玥皺起了眉頭。
「以防萬一。」陳默的聲音很低,但異常堅定,「我們勘察過地形,這個控制室雖然堅固,但如果發生最壞的情況——燃料儲罐殉爆,衝擊波可能會從山谷口傳過來。這些『護身符』,也許能用上。」
話音剛落,門外幾個警衛員無聲地走進來,把同樣的帆布包,一個挨一個地塞到了每個老專家的懷裡。
宋思明愣愣地抱著那個帶點土腥味的包,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這些搞保衛的軍人,從不問他們畫的圖紙是什麼,也不懂那些複雜的方程。他們只知道,在死神來敲門的時候,先拿自己的血肉之軀去把門堵上。
林嬌玥看著陳默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心裡微微一動。
這個男人,總是這樣。話不多,卻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候,做出最周全的安排。
「外面交給我,你們專心點火。」
陳默沒有絲毫拖泥帶水,丟下這句硬邦邦的話,轉身打了個手勢。
警衛員們立刻跟著他快速退出鉛門。作為整個基地的安保總控,他必須去外面死死盯住可能發生的任何突發狀況。
厚重的鉛門「轟」地一聲重新鎖死。門內,只剩下如鐵塔般站在林嬌玥側後方的趙鐵柱。
林嬌玥點了點頭,迅速將那件「護身符」套上。
「五分鐘到了。」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拿起了對講機,「各單位注意,開始倒計時。」
「十、九、八……」
她的聲音,通過廣播,傳到了基地的每一個角落。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工作,屏住了呼吸,心臟隨著那倒數的數字,一下一下地揪緊。
高建國在掩體裡,死死地抓著身下的混凝土工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旁邊的老兵們,一個個也都瞪大了眼睛,像是要用目光,穿透掩體的牆壁,看到外面發生的一切。
「三、二、一……」
「點火!」
林嬌玥掀開紅色保護蓋,拇指對準那個冰冷的按鍵,帶著全身的力氣,狠狠的按了下去!
「咔噠。」按鍵觸底的聲音,在死寂的控制室里清晰得刺耳。
……
一秒。
兩秒。
三秒。
沒有火,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動靜。
空氣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宋思明臉色瞬間煞白,腿彎子一軟,險些跪在地上。旁邊的王工一把攥住桌角,手指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沒……沒點著?」
「點火藥包受潮了?」
「還是主閥門卡死了……」
最怕的不是爆炸,而是這種未知的、死寂的沉默。
恐懼順著每個人的脊梁骨往上爬。
如果是啞火,誰去排爆?那可是幾十噸隨時會炸的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