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也擦了把眼淚,轉頭看向趙鐵柱,眼神里全是長輩的心疼,
「看這臉凍得,都快皴了!」
林鴻生笑著接過話茬,指了指半開的院門:
「趕緊的,別在外面戳著了。鐵柱,我剛進出的時候已經跟小李交代過了,他在前院耳房把炭盆燒得旺旺的。你嬸子今兒天沒亮就去供銷社排隊買的老母雞,在爐子上文火燉了四個鐘頭。我讓小李給你留了最滿的一大碗,還給你臥了兩個雞蛋,熱著幾個白面大饅頭,快進屋趁熱去去寒氣!」
聽著這帶著濃濃煙火氣和偏愛的安排,趙鐵柱心裡猛地一暖。
他是個粗人,在部隊裡習慣了風餐露宿和鐵血紀律,但每次回到這個南鑼鼓巷的院子,林家二老這種不講軍銜、只講人情的長輩關懷,總能讓他這塊百鍊鋼化成繞指柔。
「哎!謝謝林叔,謝謝嬸子!」
趙鐵柱沒有再推辭,利落地幫林嬌玥拎起那個沉甸甸的帆布包,眉眼間也有了歸家的輕快。
「走走走,回家!湯正滾著呢,今兒咱們關起門來,一家人好好吃頓團圓飯!」
林鴻生一手拉著女兒,一手虛攬著妻子。一家人連同身後的趙鐵柱,踏過高高的門檻,走進了暖意融融的四合院。身後的朱紅大門「吱呀」一聲關上,將臘月的凜冽寒風,徹底擋在了門外。
回到後院正房,蘇婉清立刻鑽進了廚房,乒桌球乓地忙活起來。林鴻生則拉著林嬌玥,兩隻眼睛跟探照燈似的,在她身上來回掃,問東問西的。
他不敢問任何關於工作的事情,那是紀律,他懂。
他只盯著林嬌玥的手看。原本養得蔥段一樣白嫩的手,指關節粗了一圈,虎口處結著一層硬邦邦的黃繭。
「在那邊……吃得慣嗎?」
林鴻生端起茶壺,給她倒水的手停了停,茶水稍稍溢出來一點。
「頓頓有肉呢。」林嬌玥端起杯子,捂著手心,眼睛亮晶晶地沖老爹笑,「您看我這臉,是不是都圓了一圈?領導和同事都顧著我,真沒受委屈。」
林鴻生聽著,不住地點頭,但眼神里的心疼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他知道,女兒說的都是報喜不報憂。
在那種與世隔絕的地方,搞那麼重要的項目,怎麼可能不受苦?
但他什麼也沒說破,只是轉身將堂屋的門掩上,帶著女兒進了裡屋。
他從書桌最底下的抽屜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帶著密碼鎖的鐵皮文件盒。「咔噠」一聲打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摞東西。
最上面,是一本嶄新的人民銀行存摺,底下壓著厚厚一沓花花綠綠的票證——全都是極其緊俏的全國通用糧票、布票、肉票,甚至還有兩張極其難得的自行車票和收音機票。
「嬌嬌,你這幾年在外面搞研究,爹娘在四九城也沒閒著。」
林鴻生雖然眼角添了幾根白髮,但此刻腰杆卻挺得筆直,眉宇間透著股穩重與自豪。
他指了指那本存摺,語氣裡帶著幾分顯擺:
「你爹我現在,已經是兵工總局財務司的副處長兼總核算師了。局裡上上下下幾千萬的調撥帳目,沒我簽字都走不通。你娘更厲害,原來在街道辦幹得出色,前年就被破格調到了區婦聯當主任,現在出門,誰不尊稱她一聲『蘇主任』?」
林嬌玥一愣,看著父親得意的神色,眼眶頓時一陣發熱。她知道,父母這拼命往上爬的四年,不僅是為了在這個時代站穩腳跟,更是為了能配得上她這個「國家功臣」,為了不拖她的後腿。
「這些,是爹娘這四年攢下來的工資、獎金,還有你娘在婦聯拿的各種先進補貼。」
林鴻生將那個鐵盒鄭重地推到女兒面前,壓低了聲音,語氣透著精明與清醒,
「爹知道,以前那些黃白之物現在是犯忌諱的,拿著燙手,更不能沾惹,免得髒了你的政治履歷。這盒子裡每一分錢、每一張票,都是爹娘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掙來的,查不出半點毛病!」
「爹……」
林嬌玥看著那厚厚的一沓全國糧票,心裡又暖又酸。在這個買根蔥都要算計票證的年代,能攢下這麼多全國通用的高級票證,不知道父親在背後費了多少心思去置換、去籌謀。
「我在基地什麼都不缺,國家給的待遇已經是最高級別了,這錢你們留著自己買點好吃的、好穿的。」
她伸手想把盒子推回去。
「胡鬧!收下!」
林鴻生虎起臉,拿出了當年大掌柜的做派,直接把存摺塞進她的大衣口袋裡,
「國家養的是大科學家,爹養的是自己的寶貝閨女!你就算當了天王老子,也還是我林鴻生的女兒!拿著這些錢和票,想下館子就下館子,想買新衣服就買,別委屈了自己,更別讓別人覺得咱林家的姑娘寒酸!」
林嬌玥握著那帶著體溫的存摺,喉嚨哽咽,拗不過父親那霸道卻深沉的愛,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
「就是,你爹說得對,窮家富路,更何況咱們家現在可不窮。」
蘇婉清清脆利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門帘一掀,如今已經頗具女幹部幹練氣質、卻依然繫著圍裙的蘇主任,端著一碗熱氣騰騰、臥著兩個金燦燦荷包蛋的雞湯麵走了進來。
她把面碗擱在桌上,嗔怪地白了林鴻生一眼:
「就你會顯擺你那點死工資。嬌嬌,別聽你爹囉嗦,快過來,趁熱把這碗雞湯麵吃了。吃飽了,娘晚上再給你拿幾件新做的大衣試試尺寸。」
看著昏黃燈光下,事業有成卻依舊將自己視若珍寶的父母,還有那碗香氣撲鼻的雞湯麵,林嬌玥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淚意逼了回去,嘴角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
「好嘞!謝謝娘,還是娘做的面最香,這幾年我就念著這口了!」
金黃的雞湯,翠綠的蔥花,臥在碗底的荷包蛋,還有那熟悉的、家的味道,讓林嬌玥的食指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