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多月,091基地進入了最後的收尾階段。
沒有所謂的「按部就班」,只有熬不完的夜和對不完的帳。
林嬌玥帶著陸錚和王工,對「東風一號」發射後的各項數據進行了詳細的復盤,分析了發動機的損耗和彈體的結構強度,為後續的改進型號積累了寶貴的原始資料。
宋思明則把自己關在機房裡,將那套臨時拼湊出來的「地對空」彈道解算模型,整理成了一套完整的理論手冊,並用上千次的模擬運算,驗證了其可靠性。
高建國和陳默也沒閒著。高建國負責整個基地的物資清點和轉移工作,每天帶著人在各個倉庫和車間之間跑來跑去,忙得腳不沾地。陳默則負責所有機密文件和核心人員的安保工作,他像一個沉默的幽靈,巡視著基地的每一個角落,確保在撤離完成前,不出任何紕漏。
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因為他們知道,當這裡的一切塵埃落定之時,就是他們凱旋迴京之日。
終於,在一個晴朗的冬日清晨,最後一批人員和物資,登上了返回北京的專列。
長長的軍綠色火車拉響了汽笛,緩緩駛離了這個他們奮鬥了四年多的地方。
車廂里搖晃得厲害,暖水瓶在小桌板上磕碰出「哐當哐當」的動靜。
氣氛卻熱得快要把車頂掀翻。
林嬌玥坐在車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戈壁灘,看著那座孤零零的發射架在視野中變得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地平線上,心中百感交集。
再見了,091。
再見了,這片見證了他們青春與汗水的荒漠。
火車一路向東,穿過黃沙,穿過平原,穿過一座座城市。
車廂里,氣氛熱烈而歡快。
戰士們唱著軍歌,打著撲克。高建國正唾沫橫飛地跟一群年輕的技術員吹噓著自己當年在前線的英勇事跡。宋思明則戴著耳機,捧著一本厚厚的俄語專著,看得津津有味。
陸錚和幾個老鉗工聚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一種新的焊接工藝。
陳默坐在林嬌玥對面的位置,閉著眼睛,像是在假寐,但林嬌玥知道,他只是在休息,周圍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一切都那麼平和,那麼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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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嬌玥從隨身的挎包里,拿出了那個封面印著「HOME」的筆記本。
她沒有翻開,只是將指腹按在那個單詞上,一下一下地順著筆畫邊緣摩挲。紙面的粗糙感通過指尖傳到神經,莫名地讓人覺得踏實。
哥,你看到了嗎?
我們成功了。
我們造出了自己的『東風』,再也沒有人敢輕易地欺負我們了。
我馬上就要回到北京,回到我們的家了。這一次,我會帶著你的期望,帶著所有人的期望,好好地活下去,守護好這個家,也守護好這個國家。
你放心,未來的路,我會走得更穩,更遠。
火車在鐵軌上平穩地行駛著,載著這一車的英雄,載著一個時代的希望,朝著家的方向,飛馳而去。
三天後,火車抵達北京西站。
站台上,早已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張局長帶著兵工總局的一眾領導,親自前來迎接。
當林嬌玥、高建國、陳默等人走下火車時,迎接他們的,是震耳欲聾的鑼鼓聲和熱烈的掌聲。
「歡迎英雄們凱旋!」
「向『541工程』的功臣們致敬!」
一條條鮮紅的橫幅,一張張激動的笑臉,讓這些在戈壁灘上待了四年的漢子們,一個個都紅了眼眶。
簡單的歡迎儀式後,林嬌玥被特批了三天假。
一輛掛著特殊通行牌照的吉普車,避開了大街的喧鬧,直接拐進了胡同深處。
車子還沒開到那座二進院子的門口,林嬌玥的視線隔著車窗往外一掃,呼吸就猛地停了一下。
北京臘月的寒風跟刀子似的刮。那扇熟悉的、略顯斑駁的朱紅色大門半敞著。大門外的石墩子旁邊,站著兩個人。
蘇婉清穿著一件洗得泛白的棉布襖子,雙手抄在袖筒里,正踮著腳尖,一個勁兒地朝著胡同口張望。
旁邊的林鴻生披著件黑色的毛呢大衣,沒戴帽子,他腳底下的青磚地上,零零散散踩滅了一地的菸頭,連那雙向來擦得鋥亮的皮鞋上都沾了白灰,顯然已經在這風口裡熬了不知道多久了。
吉普車剛一停穩,趙鐵柱率先推門下車,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習慣性地迅速掃視了一圈周圍的制高點,確認安全後,才伸手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冷風順著脖頸灌進去,林嬌玥彎腰跨出車廂,腳落在實地上。
風口那邊,蘇婉清的動作一下子定住了。明明昨晚接了信兒,早就做足了心理準備,可真當看到那個裹著寬大列寧裝、身形單薄的女兒真真切切站在眼前時,她還是像是被人抽乾了力氣,腿一軟,險些沒站住。
林嬌玥眼眶一紅,嗓子啞得厲害:
「娘,爹。」
「哎!哎!嬌嬌……」
蘇婉清跌跌撞撞地撲過來,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她的手指骨節泛白,力氣大得連林嬌玥都覺得有些生疼。
她上上下下地摸索著女兒的胳膊和後背,像是在確認有沒有少一塊肉:
「這衣服怎麼這麼薄啊!手怎麼涼得跟冰塊似的……瘦了,這下巴尖得都快戳人了……」
滾燙的眼淚瞬間砸在林嬌玥的袖口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蘇婉清哭得連話都說不囫圇了。
「行了行了,大冷天的,閨女剛回來,你在這風口上招她掉眼淚算怎麼回事。」
旁邊傳來一聲極力壓抑著情緒的沙啞聲。林鴻生大步走過來,眼睛紅得嚇人,眼角的肌肉都在微微抽動。
他本想拿出嚴父的做派,可看著女兒那雙比離家時更加深邃、透著疲憊的眼睛,他舉起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僵,最終落在她肩膀上,重重地、珍視地按了兩下。
「回來就好,全須全尾地回來就好。」
林鴻生深吸了一口氣,硬生生把眼底的熱意憋了回去,轉過頭看向站在車門旁、如同鐵塔般守衛著的趙鐵柱。
剛才還滿臉沉痛的林大掌柜,此刻立刻換上了一副熟稔又感激的笑臉。
「鐵柱啊,這一路護著嬌嬌,又替她擋風遮雨的,你辛苦了!」
林鴻生走上前,也不管趙鐵柱那身冷硬的軍裝,直接伸手拍了拍他厚實的胳膊。
趙鐵柱原本緊繃的肌肉在聽到這聲招呼時,下意識地放鬆了些。他那張生鐵般的國字臉上露出一抹輕笑,敬了個軍禮:
「林叔,您言重了,這是我的本職任務,只要林工平安,我算不得什麼。」
「什麼本職不本職的,到了這個院門,你就是咱家的大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