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極其豐盛,糖醋排骨、清蒸鱸魚,全都是林嬌玥愛吃的江南口味。
林嬌玥連筷子都沒怎麼停,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吃得急了,喉嚨里忍不住發出一聲細微的吞咽聲。
「慢點,又沒人跟你搶,看你這護食的樣兒。」
蘇婉清用筷子頭在碗沿上輕輕敲了一下,手腕一轉,又把一塊剔了刺的魚腹肉夾進女兒碗裡,
「嬌嬌,多吃點。吃完了娘帶你去趟王府井百貨大樓!我和你爹存下了不少布票和工業券,眼看要開春了,得給你置辦兩身新衣裳。」
說到這,蘇婉清下巴微微一揚,脊背下意識地挺直了些,帶著點婦聯幹部的驕傲:
「京市的小姑娘們穿得可時髦了,我家嬌嬌底子好,這上街一走,可不能讓人給比下去。」
林嬌玥嘴裡正咬著一塊排骨脆骨,「嘎嘣」一聲,含糊不清地點了點頭,把肉咽下去,這才接話:
「成,都聽娘的。」
吃過飯後,母女倆手挽著手,擠進了熙熙攘攘的王府井百貨大樓。
大樓里人聲鼎沸,空氣中混雜著雪花膏的脂粉氣和新布料的漿洗味。
但若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母女倆周遭三五步之內,始終保持著一個微妙的「絕對安全帶」。
趙鐵柱今天特意換了身半新不舊的灰布中山裝,手裡甚至還煞有介事地提著個網兜,不遠不近地墜在兩人身後半米處。
他看似漫不經心地四處打量,實則那雙銳利的眼睛猶如雷達,死死盯控著周遭每一個試圖靠近的行人。
而在更外圍的幾個櫃檯邊,幾個看似挑撿布料、翻看報紙的青年,正隨著林嬌玥的移動,不動聲色地卡住了幾個關鍵位置,封死了所有的視覺死角,將這位國寶級專家的安全網織得密不透風。
這個年代的百貨大樓,那是真正的「消費殿堂」。
玻璃櫃檯擦得鋥亮,穿著統一制服的售貨員們站在櫃檯後頭,頭頂上拉著縱橫交錯的鐵絲網。票據和零錢夾在鐵夾子上,「嗖」地一聲從這頭滑到那頭,帶著一種屬於這個時代的生機勃勃。
蘇婉清一進門就直奔成衣櫃檯,眼睛盯著一件掛在最顯眼處的紅色呢子大衣拔不出來了。
「同志,麻煩把那件大衣拿下來,給我閨女比劃比劃。」
蘇婉清豪氣地把手往玻璃檯面上一拍,摸出一沓用手帕包得四四方方的布票。
林嬌玥看著那紅得刺眼的顏色,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眉頭微蹙:
「娘,這顏色……太艷了吧?我回頭穿去車間,萬一沾了機油……」
「那就買了休假穿!誰讓你穿去車間幹活了?」
蘇婉清不由分說,一把扯過大衣,連哄帶拽地披在女兒肩上,順手把衣領理平展了。退後兩步,眯著眼睛上下打量,臉上的笑意頓時漾開了,
售貨員見這當媽的語氣硬氣,動作也麻利,立刻滿臉堆笑地報了價:
「大姐您眼光真准,這可是滬上剛發來的全羊毛呢子。四十五塊六毛,外加三尺布票和一張二級工業券。」
聽到這價格,林嬌玥的眉毛不自覺地挑了一下。四十五塊六,這都快趕上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了。
她剛想開口說太貴了換一件,蘇婉清卻已經側過身,從里懷的貼身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布包。一層層揭開,裡面整整齊齊疊著一沓大團結和各種票據。
蘇婉清的大拇指飛快地捻了一下食指,數出四張大團結、五塊六毛的散票,連同早就準備好的布票和工業券,沒有一絲猶豫地拍在了玻璃櫃檯上。
「同志,點點,一分不少。」
那動作,透著一股利落與自豪。付完這筆「巨款」,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眼角的餘光一掃,又盯上了隔壁鞋帽櫃檯的一排黑色小皮鞋。
「嬌嬌你先在這兒等著拿衣服,娘去那邊看看鞋!」
說完,蘇婉清便興沖沖地扎進了隔壁的人堆里。
這邊,林嬌玥把肩上的大衣脫下來遞進櫃檯。售貨員點清了錢票,手腳麻利地用牛皮紙將大衣包好,又用細麻繩打了個結實的十字結,從鐵絲網下遞了過來。
林嬌玥接住紙包,順手遞給身後默契上前的趙鐵柱。視線一轉,徑直走向了旁邊的男裝和高檔勞保區。
張局長給她的補貼和獎金,那可都是按國家最高級別的科研人員標準發放的。不僅有全國通用的糧票、肉票,還有各種極其緊俏的特供票據,她空間裡還有大把的現金。
老爹這兩年在總局幹得風生水起,天天騎著輛二八大槓在各廠區之間跑動調解,北京這倒春寒的風颳在身上跟刀子似的。她尋思著,得給老林同志挑件防風抗凍的厚實皮夾克,外加一副上好的帶絨小牛皮手套。
「同志,那件黑色的毛夾克,給我拿大號的。還有那個牛皮手套,加絨的,要最大號。」林嬌玥指著櫃檯裡面。
這手套不僅騎車擋風,平時出門戴著更是禦寒保暖的好物件。老爹手上那些褪不乾淨的疤痕傷了底子,最是受不得凍,京市這冬春交替的風跟刀子似的,有了這副厚實的手套護著,也能免得他一出門手就凍得又紅又疼。
給老爹挑完行頭,林嬌玥自然沒忘了家裡那位「真佛」。她轉身又看向了放女裝和布料的專櫃。
「那條羊絨的紅格子圍巾,還有這塊藏青色的杭綢料子,我也要了。」
娘是個地道的江南女子,骨子裡透著精緻,可自從到了北京這乾燥寒冷的地方,天天圍著灶台和縫紉機轉,太厚的棉襖她嫌臃腫做活兒不方便。有了這條羊毛圍巾,平時在院子裡忙活時披在肩上,既保暖又體面。
更何況,這做閨女的要是只給爹買不給娘買,回去老林同志看透了這「厚此薄彼」的做派,恐怕連那件新買的皮夾克都不敢往身上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