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帶著，她還要了兩盒最好的友誼牌雪花膏，準備回去好好犒勞一下蘇女士那雙總是給她變著花樣做好吃的手。
「同志，這幾樣我全要了，麻煩包起來。」
林嬌玥指了指檯面上的東西。
售貨員拿眼角斜了她一眼，語氣不咸不淡：
「小同志，這皮衣和羊毛圍巾可是高級貨，光給錢不行，得要部委級別的高級工業券。」
林嬌玥沒接話，手往軍大衣兜里一掏，摸出一個帶國徽水印的綠色小本，隨手扯下幾張兵工總局簽發的甲等特供票，連著幾張大團結一起推了過去。
售貨員的視線在那票據上猛地一頓，臉色瞬間就變了，腰杆一下子塌了下來，手腳麻利地拿牛皮紙打包，連聲音都透著股討好：
「哎喲，您稍等，我馬上給您拿新的！」
剛把幾個牛皮紙包捆好，蘇婉清就從人群里擠了過來。她手裡寶貝似的舉著一雙帶搭扣的黑色小皮鞋，額頭上還帶著點薄汗，興沖沖地湊到林嬌玥跟前獻寶：
「嬌嬌快看！正宗的牛皮丁字鞋，娘挑了好幾個櫃檯才找著這雙。配你那件紅大衣准好看，你快試試擠不擠腳？」
「不用試，這碼數肯定合適。」
林嬌玥笑著接過來看了看，轉手把皮鞋遞給了身側的趙鐵柱，隨後指了指櫃檯上那一堆打包好的東西，順手拿起那條柔軟的羊毛圍巾，不由分說地繞在了母親的脖子上，左看右看。
「真好看。娘，我也給您和我爹置辦了點行頭。那件厚皮夾克和牛皮手套是給我爹禦寒的，這條圍巾呢，最襯您這後勤處蘇主任的氣質。」
蘇婉清愣了一下，指腹下意識地捻了捻脖子上那軟糯得燙手的羊毛。
等她的目光再掃過櫃檯上那件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皮夾克和牛皮手套時，眼皮子猛地一跳。
她一把拽住林嬌玥的袖口，把人往角落裡扯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手指頭都快掐進林嬌玥胳膊上的布料里了：
「哎喲，你這丫頭！你爹和娘都不缺衣服穿，隨便湊合湊合就成，你花這冤枉錢幹什麼！」
蘇婉清心疼得直拍大腿，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她警惕地左右瞟了一眼，往林嬌玥身邊貼了貼，聲音壓得更低了，
「再說了，家裡又不是沒底子，只是現在大環境緊，那些東西不方便拿出來顯眼罷了。國家發你的津貼和票據，你自己留著花！你個大姑娘家家的，正是花一樣的年紀，才該穿好點。快聽話，趁著沒離櫃，趕緊給人家退了去！」
「噓……退不了。」
林嬌玥反手挽住母親的胳膊，輕輕晃了晃，壓著嗓子狡黠一笑，
「娘，這可是兵工總局發的國家級獎金，張局長特批的甲等票。您看這上面可都蓋著紅戳寫著日期呢，都有時效，過幾天不用就直接過期了。您要是現在讓我退回去，這票作廢變成廢紙，那才叫真可惜、真敗家呢！」
蘇婉清捻著羊毛的手猛地一頓，「過期作廢」這四個字，精準地戳中了她最見不得浪費的軟肋，想數落的話瞬間卡在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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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瞪了女兒一眼，嘴上雖然還在心疼地嘀咕著「那也不能這麼個造法」，但那嘴角卻是怎麼也壓不住地往上翹，連挺直的背脊都透著股藏不住的驕傲。
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林嬌玥索性借坡下驢，拉著半推半就的蘇婉清又殺去了一樓的副食糕點櫃檯。
憑著兜里那些硬通貨，她雷厲風行地又掃蕩了兩包油亮亮的核桃酥、一斤大白兔奶糖，外加兩大盒包裝精美的老北京京八件。
那些借著轉身的空檔、順手遞到身後的牛皮紙包，直把趙鐵柱手裡那個原本空癟的大網兜塞了個滿滿當當。
等一行三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百貨大樓的門外，剛才那個賣皮夾克的年輕售貨員終於憋不住了。
她把手裡的發票本往櫃檯上一摔，快步串崗湊到副食櫃檯管帳的劉姐身邊，酸溜溜地撇了撇嘴：
「劉姐，你瞧見剛才那家子沒？那丫頭進來的時候裹件破軍大衣，我還當是底下縣城來見世面的。好傢夥，拿甲等特供票砸我！你說這是哪個大院裡出來的敗家閨女？指不定這票是從哪兒順來的呢，牛氣什麼呀……」
劉姐沒接話。
她手裡攥著支鉛筆，視線一直盯著大門口的方向。直到確認人走沒影了，她才長出了一口氣。
「啪」的一聲，鉛筆被她重重拍在帳本上。
「你這嘴要是再沒個把門的，早晚把你自己害死。」劉姐壓低了嗓子，眼神凌厲地剮了年輕售貨員一眼，「不想惹麻煩，就趕緊把嘴閉嚴實了。」
「怎麼了劉姐？」年輕售貨員被她這臉色嚇了一跳，語氣里的酸味頓時散了一半，「不就是個闊太太帶著閨女和家裡的幹活親戚出來掃貨嘛……」
「放屁的親戚！」
劉姐咽了口唾沫，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光顧著眼紅人家的票子，沒瞅見後頭跟著的那個男人？」
年輕售貨員愣了愣，搖搖頭。
「我家老李在市局幹了這麼多年，我也算跟著見過點世面。」劉姐左右掃了兩眼，確認沒外人，聲音壓得極低，「那男人哪裡是什麼幹活的親戚。你見過誰家普通老百姓，站在那兒跟個鐵柱子似的，半天連晃都不帶晃一下的？」
劉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咽了口唾沫：
「還有那身板和那眼神！剛才他看我那一眼，跟鷹似的，盯得我後背都發毛。那是個當兵的，而且絕對是個手裡見過血、上過前線的真軍人！」
劉姐拿筆桿子重重敲了一下帳本底托，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你想想，你見過誰家闊太太出門買個大衣糕點，能讓這種便衣軍人在後頭當差提包的？」
這話一出，兩個櫃檯之間瞬間安靜了。
剛才還滿臉嫉妒、酸言酸語的年輕售貨員，臉色微微一白，撥弄算盤的指尖猛地僵在了半空，心裡一陣後怕。
是啊，能讓這種便衣軍人半步不離守著的母女……這得是什麼通天的門第？自己剛才居然還不知死活地拿眼角翻人家！
「行了，該幹嘛幹嘛去。」
劉姐抓起抹布，胡亂擦著早就鋥亮的玻璃櫃檯，像是在掩飾自己剛才那陣心跳，
「這種神仙打架的人家，咱們連私下裡瞎打聽的資格都沒有。趕緊回去攏你的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