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痛快淋漓的掃貨後,母女倆這才大包小包地回了南鑼鼓巷的四合院。
剛把東西放下,蘇婉清看了看堂屋裡的掛鍾,頓時一拍大腿:
「哎呀,壞了!下午三點半後勤科還得開個動員會,我得趕緊回去上班了!」
她一邊匆匆忙忙地重新穿上工裝,一邊不忘回頭叮囑:
「嬌嬌,你自己在家好好休息啊!晚上想吃啥,娘下班順道買回來!」
「知道啦,您慢點走!」
看著母親風風火火出門的背影,院門「吱呀」一聲關上,整個四合院瞬間安靜了下來。
冬日的午後,陽光呈現出一種慵懶的橘黃色,斜斜地打在院子裡的光禿禿的葡萄藤上。幾隻灰麻雀在牆頭上蹦躂了兩下,發出清脆的嘰喳聲。
林嬌玥端著個搪瓷茶缸,搬了把竹搖椅,坐在廊檐下曬太陽。
左邊是剛買回來還沒來得及拆的麥乳精,右邊是嶄新的呢子大衣。空氣里沒有機油味,沒有刺鼻的硫磺味,只有淡淡的煤煙和陽光混合的乾爽氣息。
她輕輕搖晃著椅子,喝了一口溫水。
周圍實在太安靜了,安靜得讓她甚至有些無所適從。
右手食指和大拇指下意識地在竹椅扶手上搓了兩下,像是在憑空撥弄算盤珠子。指尖磕到粗糙的竹節上,微微泛起一絲麻意,林嬌玥這才猛地打了個激靈,回過神來。
不用算風偏了,也不用管渦輪泵的壓力值了。
可習慣了大腦超負荷的高速運轉,習慣了在生死邊緣和時間賽跑,這冷不丁一閒下來,她竟然覺得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空虛的無聊。
「我這簡直是天生的勞碌命吧……」
林嬌玥在心裡暗暗罵了自己一句,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好不容易盼來的休假,不用聞刺鼻的硫磺味,不用熬夜畫圖紙,爹娘還好吃好喝地供著,自己居然在這嫌無聊?
上輩子在大廠卷得掉頭髮,這輩子在戈壁灘卷得差點送命,這好日子才過了半天,打工人的賤骨頭屬性就又犯了?
不行,這種危險的思想必須堅決扼殺在搖籃里!
「去他的彈道軌跡,去他的空氣動力學……」
林嬌玥小聲嘟囔著,趕緊端起搪瓷茶缸灌了口溫水,強行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參數全壓了下去。她順勢將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下巴,舒舒服服地把整個後背陷進搖椅里,眯起了眼睛。
「這才叫生活啊……」
嘴角掛著一抹淺笑,她極度貪戀地享受著這一刻的寧靜。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這份寧靜是有有效期的。三天後,假期結束,等她再次推開兵工總局的大門,面對的,將是另一場足以掀翻整個全國軍工體系的「驚濤駭浪」。
不過現在嘛,她只想做個無所事事的、等待父母下班回家的小廢柴。
……
三天的假期,一晃而過。
這三天裡,林嬌玥徹底放空了自己。沒有凌晨兩點奪命連環call的實驗數據,也沒有隨時會炸的劇毒燃料,每天睡到自然醒,吃著娘做的神仙飯菜,再陪爹喝口茶、殺兩盤棋。對她這個上輩子在大廠卷生卷死、這輩子在戈壁灘玩命的重度勞碌命來說,這簡直是兩輩子加起來都難得能有的悠閒時刻。
她強行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物理模型按了暫停鍵,主打一個「反內卷」,心安理得地當起了全家的掌上明珠。只是單純地享受著這份久違的、滿是煙火氣的溫暖。
然而,打工人的生物鐘是刻在DNA里的。
清晨的南鑼鼓巷還透著些許倒春寒的涼意,林家四合院的廚房裡卻早已溢滿了誘人的香氣。
三天的假期到了尾聲,家裡的氣氛反倒透出一種踏實的、暖烘烘的煙火氣。
飯桌上,蘇婉清端來兩屜剛出鍋的豬肉大蔥白面大包子。白胖胖的麵皮被熱氣溻得發亮,隱隱能透出裡頭汪著的醬色油水。旁邊還配著熬出了一層厚厚米油的小米粥,以及一碟切得細細的、滴了香油的芥菜絲。
「多吃點。不管去哪上班,肚子得先填飽。」
蘇婉清拿著筷子,直接夾了個皮最薄、餡兒最大的包子,穩穩擱在林嬌玥的碗碟里。
坐在對面的林鴻生沒穿出門的行頭,只披了件粗線毛衣,此刻正低著頭,耐心地剝著一個白煮蛋。細緻地剔除最後一點碎殼後,他順手把那顆白嫩嫩的雞蛋丟進了女兒的小米粥里。
「爹,娘,我這是去九零九所上班,幾步路的事兒,晚上又不是不回來。」林嬌玥咬了一大口包子,肉汁鮮香,燙得她直吸溜氣,忍不住笑道,「您二老這架勢,搞得我像又要扛著炸藥包去戈壁灘似的。」
「你還好意思說?」蘇婉清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你哪次一進實驗室不是連魂兒都丟了?要不是鐵柱同志到點硬把你往外請,你能在工具機邊上生了根!說好了晚上回來吃飯啊,今晚想吃什麼?」
「想吃您做的炸醬麵,多切點黃瓜絲兒。」林嬌玥笑眯眯地喝了口粥。
「成。下午爹去供銷社,找人給你割塊肥瘦相間的後臀尖。」
林鴻生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高末茶,慢條斯理地把這差事攬了下來。
院門外,吉普車的引擎聲有規律地低聲轟鳴著。趙鐵柱依舊是那副鐵塔般的模樣,沉默地站在車邊,像一尊盡職的門神。
吃飽喝足,林嬌玥拿起椅背上的呢子大衣和軍用挎包。
「行了,快去吧,別讓鐵柱同志在外頭喝冷風。」
蘇婉清幫女兒把大衣領子翻好,又把挎包的帶子理順。
「爹,娘,那我走了啊。」
林嬌玥轉身跨出門檻,清晨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瞬間吹散了腦子裡的最後一絲瞌睡。她順著胡同往外走,身後是父母收拾碗筷的輕微碰撞聲,還有隔壁院子隱隱傳來的自行車清脆的撥鈴聲。
走到吉普車旁,拉開車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自家的紅漆院門半開著,門頭還殘存著一縷做早飯的裊裊炊煙。這安穩、瑣碎又填飽肚子的日常,就是她哪怕熬瞎眼睛畫圖紙,也要死死守住的東西。
她收回目光,彎腰坐進吉普車。
「趙哥,去所里。」
車門「砰」地關上,將外頭的市井喧鬧徹底隔絕。隨著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林嬌玥背脊不自覺地挺直,指尖搭在挎包的邊緣,下意識地輕輕叩擊著,像是在撥弄著無形的算盤珠子。
接下來要怎麼把包里那幾張能掀翻工業體系的「大招」順滑地拋給張局長,她得在腦子裡好好過一遍策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