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了兩個多小時,終於在晌午時分,停在了一處高崖邊上。
林嬌玥推開車門,腳剛踩下去,揚起的塵土就撲了一褲腿。放眼望去,成片成片的麥地因為大半個月沒下雨,裂開了一道道兩指寬的口子。麥苗全耷拉著腦袋,枯黃得像一把把乾柴。
十幾個穿著粗布短褂的社員,正挑著水桶,在田埂上吭哧吭哧地走。
「張局長,您看這老天爺,是存心不給活路啊。」
農場的王場長迎上來,愁得嘴唇上全是乾裂的白皮。
林嬌玥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崖邊往下看。
其實水就在下面。崖底十幾米深的地方,一條河雖然因為乾旱瘦了一大圈,但水流依然不小。
「這水不是現成的嗎?」陸錚探頭看了一眼,疑惑道。
王場長苦笑了一聲,指著那刀劈斧砍一樣的陡直崖壁:
「小同志,你看這坡,直上直下,連個落腳的野草都沒有!空手爬都費勁,更別提人挑著一百多斤的水桶往上走了,上個月老李頭腳一滑,連人帶桶摔下去,腿骨都折了!」
他嘆了口氣,指著東邊:
「沒辦法,只能繞道去二里地外的淺灘挑水。走得遠不說,一路上晃晃蕩盪,等挑到這兒,桶里的水都得灑出去小半桶。這幾十畝地,靠肩膀怎麼挑得過來?」
這,就是當前農業最絕望的死局。看得見水,卻上不來。
「陸錚,卸車。」林嬌玥沒廢話。
幾個戰士把綠色的水泵抬了下來,放在崖邊的平地上。一根粗大的帆布膠管被順著陡坡扔進了十幾米深的河裡。
接著,一輛農場犁地用的老式單缸柴油拖拉機被開了過來。陸錚熟練地把拖拉機的傳動皮帶卸下來,套在水泵的皮帶輪上。
「這就行了?」
王場長看著這個比水桶大不了多少的綠疙瘩,眼神里全是懷疑。周圍挑水的社員也停了下來,交頭接耳。
「這啥玩意兒?看著也不像拖拉機啊。」
「就這麼點大的玩意兒,能把十幾米深的水吸上來?騙鬼呢。」
「別是城裡人下來瞎折騰,耽誤咱們搶水。」
陸錚沒搭理他們,握住柴油機的搖把,深吸一口氣,猛地往下搖。
「咔噠……咔噠……」柴油機沒動靜。
他重新咬住牙,胳膊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連搖了四五圈。
「突突突——嘭!」
一股濃烈的黑煙從排氣管噴出來,柴油機劇烈地抖動著,轟鳴起來。連帶著那根黑色的皮帶開始飛速旋轉,帶動著水泵的葉輪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然而,五秒過去了,十秒過去了。
什麼都沒發生。出水管還是軟塌塌地趴在乾裂的土塊上。
人群里的議論聲大了起來。
「我就說不行吧!」老農敲了敲菸袋鍋子,嘆了口氣,重新挑起扁擔,「瞎耽誤工夫,走吧走吧,再不挑水,這茬麥子算是徹底交代了……」
林嬌玥站在卡車旁邊,神色不動,只是視線死死盯著那根管子。她知道,這是真空泵抽空管內空氣的過程。
王場長把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拽下來,擦了擦汗:
「張局長,我看這事兒……」
話還沒說完,地上那根乾癟的出水帆布管,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原本軟綿綿的粗膠皮管子,突然像一條活過來的巨蟒,猛地痙攣了一下。緊接著,管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脹起來,繃得筆直!
「砰——噗!」
一股強勁的水柱,夾雜著白色的水花,從管口狂暴地噴射而出!
「嘩啦——」
巨大的衝擊力瞬間把地面砸出一個小坑,泥漿四濺。水流像決堤一般,順著乾涸的溝渠瘋狂蔓延,只眨眼功夫,就洇濕了一大片枯黃的麥地。
整個田埂,死寂了一秒。
緊接著,爆發出了掀翻天的狂吼!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
「我的老天爺!這水勁兒也太大了!」
「這哪是抽水啊,這他娘的是龍王爺在吐水啊!」
那些原本麻木的社員們全瘋了。沒人去管扔在地上的扁擔和水桶,幾十號人連滾帶爬地沖向那道噴涌的水柱。
最先說話的那個老農跑得太急,膝蓋「撲通」一聲磕在一塊尖石頭上。但他像感覺不到疼一樣,直接撲倒在那個被水柱衝出來的泥坑邊。
他兩隻長滿裂口的手拼命去捧水,可水流太急,全都從指縫裡漏了下去。他急了,索性一低頭,把整張老臉直接埋進了渾濁的泥水裡。
「咕咚……咕咚……」
他大口大口地吞咽著混著泥沙的涼水,渾濁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在糊滿泥巴的臉上衝出兩道溝壑。他猛地抬起頭,喉嚨里發出風箱破裂般的「嘶嘶」聲,聲嘶力竭地嚎了一嗓子:
「有救了……俺們的莊稼……有救啦——」
那聲音,帶著無盡的辛酸、委屈,和壓抑了太久的狂喜,像一把生鏽的刀,狠狠刮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周圍的社員們又笑又哭,任由冰涼的河水把粗布衣裳澆得濕透。
林嬌玥站在十幾米外,默默看著眼前這近乎瘋狂的一幕。
風裡夾雜著濕潤的泥土腥氣,吹亂了她的頭髮。她下意識地捏緊了衣角,喉嚨深處忽然泛起一陣發燙的酸澀。
在今天之前,她搞出了能摧毀轟炸機的防空系統,造出了讓敵機粉身碎骨的「東風」。那些宏大的、足以改變國家命運的重器,帶給她的是沸騰的熱血和工程師的驕傲。
但直到此刻,看著那個跪在泥地里,捧著一口黃泥水又哭又笑的老農。看著那些因為一台小小水泵,而從絕望中重新站直了腰杆的最普通的百姓。
她忽然覺得,以前做的一切,都不如眼前這台不起眼的綠鐵疙瘩來得震撼。
技術,從來不該只是冷冰冰的數據和殺戮。
能讓乾涸的土地變得濕潤,能讓枯萎的莊稼重新挺立,能讓這些最苦、最樸實的人,在絕境裡有飯吃、有水喝、能活下去。
這,才是她作為一個大廠工程師,跨越時空來到這裡,最根本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