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玥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那雙平素看著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的杏眼，此刻眼底的散漫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絕對的冷靜與鋒芒。
「好，那我就直說了。」她把那張寫滿名詞的紙往張局長眼皮底下一推，「人，我需要一個史無前例的團隊。不誇張地說，我要最頂尖的。」
「物理組，我需要『兩錢』之一的錢教授。他在理論物理和固體物理上的造詣，目前國內沒人能越過去。最底層的理論模型，除了他，目前國內沒人搭得起來。」
「嘶——不是……你要動科學院的活菩薩？」張局長倒抽了一口涼氣，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裡的煙盒，「那幾位，老總們可是當心肝寶貝供著的……」
林嬌玥沒順著他的話茬接，眼皮都沒眨，接著往下報：
「化學組，我需要中科院化學所的侯老先生。各種高純度化學試劑的提純，只有這位化學工業的奠基人能壓得住陣。」
張局長剛摸出煙的手僵在半空：
「等會兒？侯老？那位祖宗正帶著人沒日沒夜搞化肥呢！那可是全中國老百姓吃飯的命根子，你現在去拔人？」
「材料組，冶金部的李薰院士。單晶矽和特種合金，非他不可。」
林嬌玥沒停，語速不快，卻像鈍刀子一樣，一句句往下割得張局長肉疼，
「設備組，光學研究所的王所長。光刻機這種頂級精密光學儀器，咱們國家除了他，沒人能帶頭搞出來。」
屋裡忽然沒人說話了。
只有牆上那塊老掛鍾，「咔噠、咔噠」地走著。
張局長手裡的煙到底沒點上，火柴盒就在手邊，他卻把煙在指間揉碎了，菸絲掉在桌面上。
這十來個名字，單拎出哪一個，都是在各自領域裡跺一跺腳，整個行業都要抖三抖的泰山北斗。
「嬌玥啊……」
張局長的聲音有點發乾，他舔了舔起皮的嘴唇，又抬眼看她：
「你這不是在搖人，你這是……要把咱們國家科學界的『祖師爺』們，給一窩端了啊！把他們全抽調出來搞你這個……這個『龍芯』，軍委那幫老總能答應嗎？這可是把各條戰線的底子都抽空了！」
「他們會答應的。」林嬌玥目光直視著他，語氣里沒有半分退讓，
「因為我會讓他們明白，這顆『龍芯』的價值，遠比一兩件新式武器要重要百倍。它是能決定我們國家未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工業骨架的基石！」
她停頓了兩秒，給張局長留了一點消化的時間，然後才接著開口：
「另外，除了這些國寶級的大拿，我還需要一批『手藝人』。」
張局長還陷在剛才的名單里沒緩過神，木木地抬起頭。
「我需要全國技術最好的玻璃工，來幫我們拉制石英坩堝和各種特種玻璃器皿。」
「我需要全國手最穩的鐘表匠，來幫我們加工和裝配光刻機里，那些比頭髮絲還要細的精密零件。」
「我還需要去各大紡織廠，調一大批眼最尖、最有耐心的女工，來負責最精細的晶片封裝和鍵合工序。」
林嬌玥深吸了一口氣，雙手交疊放在那本筆記本上。
「總之，張局長，這是一個必須集結全國之力，匯聚最頂尖的大腦，配合最靈巧的雙手，才能完成的超級工程。前無古人，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也未必有來者。」
張局長徹底不說話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身形略顯單薄的姑娘。以前，他總覺得這丫頭是個天才，是個能幫國家造飛彈的福星。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猛然驚覺，自己對她的認知，實在太淺薄了。
她想要的，從來不是修修補補，不是解決一兩個卡脖子的問題，更不是為了幾件威風的武器。
從鋼鐵，到農業，再到如今這個聽起來像天方夜譚的「半導體」……
她走的每一步棋，都精準地踩在這個一窮二白的國家，最虛弱也最需要重塑的命脈上。
她是在親手，為這個國家搭建一套完整、先進，且能夠自我疊代的現代工業體系！
「呼——」
良久，張局長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把胸口淤積的震驚和疑慮一次性清空。
他沒有再猶豫，動作極重地將桌上那張堪稱「史上最豪華」的名單抓了起來，沿著摺痕小心翼翼地疊好，貼身放進軍裝胸前的口袋裡，還用力拍了兩下。
「人，我去要！錢，我去批！政策，我去爭！」
張局長的聲音壓得很沉，眼底卻燃起了一團火，「哪怕是把軍委大院的門檻踏平了，把那幫老總的鬍子給薅禿了，我也一定把這個『龍芯』項目給你立起來！」
他猛地撐著桌子站起身，極具壓迫感地看著林嬌玥，語調是從未有過的肅穆。
「工作基地，就定在九零九所的地下三層！那裡最安全，也最保密。從今晚起，那地方劃為國家特級禁區，除了你名單上的人，誰敢靠近半步，保衛科有權直接開槍！」
「還有你，林嬌玥同志。」張局長站直了身體，聲音在大廳里迴蕩，「我現在，以兵工總局的名義正式任命你，為『龍芯一號』工程的總設計師，兼首席技術官！」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砸下最後半句：「你將擁有對該項目所有技術問題、人事調動的——絕對一票否決權！」
這權限給得太重，比當年造「東風一號」時還要徹底。這等同於，國家將整個半導體行業的未來，毫無保留地壓在了她一個人的肩膀上。
林嬌玥沒有推辭。她推開椅子，站直身體，迎著張局長的目光，鄭重地抬起右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保證完成任務。」
聲音不大，卻清脆、利落，不帶一絲顫音。
窗外，北京城的夜風颳過胡同老樹的枝椏，夜色深沉得化不開。可在這間小小的飯廳里，一顆新的星辰，正悄無聲息地升起。
它現在或許還微弱，但總有一天，它迸發出的光和熱，會徹底照亮這個古老國度的整片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