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林嬌玥直起身,看著他:
「張局長,現在,您還覺得先搞『東風二號』,比搞『龍芯一號』更划算嗎?」
張局長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腦子裡「嗡嗡」作響,像被扔了一顆閃光彈。
晶片、集成電路、超級計算機……
這些詞,他其實……還是沒聽懂。
但他到底聽懂了林嬌玥後面說的那些話!
砸進指揮部煙囪!來一架干碎一架!幾秒鐘算完半個月的數據!洋人花十年的東西咱們幾年就能搞出來!
這哪裡是造個小零件?
這他娘的是在給所有軍工研發插上翅膀,是在給未來所有的武器憋一個毀天滅地的大招啊!
「干!」
張局長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因為極度的亢奮而漲得通紅,眼底更是冒出了如同餓狼看見鮮肉般的綠光。
「就幹這個『龍芯』!去他娘的什麼破飛機洋飛彈!跟這個一比,那些全都是燒火棍!」
他一把搶過林嬌玥手裡的鋼筆,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直接扯過那份空白報告紙。
筆尖幾乎要將粗糙的紙張劃破,他在末尾「呈報意見」那一欄,龍飛鳳舞、重重地簽下自己的名字,並寫下「全力支持,請求立項」八個大字。
最後一筆收尾,張局長猛地抬起頭,紅著眼睛粗聲說道:
「這事兒要調動的經費和級別太高,得軍委那邊點個頭。我現在就拿著這份報告去上報!你放心,憑你林嬌玥這三個字,加上這幾年你給咱們攢下的那些硬邦邦的家底,上面那幫老總心裡都有數。只要是你要搞的東西,絕對一路綠燈,最快明天批文就能壓到我桌上!」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極具壓迫感地盯住林嬌玥,急不可耐地問道:
「說吧!要什麼條件?要多少錢?趁批文還沒下來,咱先把班子搭起來!這次又要哪個院的活祖宗來給你當『反面對照組』?只要你敢開口,天王老子我都去提前給你綁過來!」
林嬌玥看著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樣子,笑了。
「這次,我不要『反面對照組』了。」
她從自己的房間裡,抱出了一個沉甸甸的木箱子,放在桌上,打開。
箱子裡面,裝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一本本寫滿了公式和圖紙的,厚厚的筆記本。
那是她這三年來,所有的心血。
「這次,」她從箱子裡,抽出最上面的一本,遞給張局長,封面上,赫然寫著「半導體電晶體基礎工藝」,「我需要全國最好的物理學家、化學家、材料學家,還有……最頂級的玻璃工和鐘錶匠。」
「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從一粒沙子開始,為我們的國家,親手打造出一顆,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龍的『心臟』!」
張局長盯著林嬌玥推過來的那本舊筆記本,盯了足足有半分鐘。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把本子往自己跟前拽了拽。紙頁翻開,上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和線路圖交織在一起,看得他直皺眉。
「半導體……電晶體?」他磕磕絆絆地念著封面上的幾個字,眉頭擰成了個疙瘩,「字我都認識,可湊在一塊兒……不是,嬌玥,這到底是個啥東西?」
他指腹在紙面上搓了兩下,視線往下挪,眉頭擰得更緊了。
「玻璃工?鐘錶匠?」張局長猛地抬起頭,眼神里透著股荒唐,「嘖……你等會兒。咱剛才聊的可是『龍的心臟』,是國之重器!你找一幫吹玻璃的、修表的來幹嘛?這、這是幹啥呀?」
「您先別急啊。」
林嬌玥沒惱,她習慣性地想轉一下手裡的鋼筆,筆尖碰到桌面,發出「噠」的一聲輕響。她停了動作,指著圖紙上一處畫得無比精細的結構圖。
「您看這個。這就是電晶體。說白了,您可以把它當成一個微型開關。沒有機械觸點,全靠電來控制通斷。」
看張局長還是一臉茫然,林嬌玥索性把圖紙往旁邊一推,指了指外屋柜子上的收音機。
「咱家現在聽的那個電子管收音機,裡面是不是有一排跟小燈泡似的玻璃管子?那玩意兒其實就是一個個開關。但您也知道,它又大、又笨重,費電不說,隨便顛兩下還容易壞。」
林嬌玥指尖在桌面上虛點了一下,「而電晶體,能把那些玻璃管子的功能,全塞進這一小塊、比指甲蓋還要小的矽片裡。幾萬個、甚至上百萬個這種微型開關湊在一塊兒,就拼成了我們需要的『大腦』——也就是,晶片。」
她儘量把那些枯燥的術語嚼碎了往外倒。
張局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粗糙的摩擦聲在安靜的飯廳里格外清晰。他好像聽懂了一點,但又沒完全懂。
「你的意思是……」他試探著問,「這玩意兒,就是把收音機里那堆容易碎的玻璃管子,給做小了?」
「可以這麼理解,但……也不全是。」林嬌玥頓了頓,似乎在想怎麼解釋,「它的底層原理要複雜得多。光是對材料的純度,還有加工精度的要求,就高到了一個……怎麼說呢,匪夷所思的地步。」
說著,她又從本子裡抽出一張夾著的活頁紙,上面的字跡比圖紙還要密集。
「比如,我們要提煉出純度達到99.9999%的單晶矽。這就得用到『區域熔煉法』,必須專門定製高標準的單晶爐。」
「再比如,我們需要在這張矽片上,刻出只有幾微米寬的線路。這得用上『光刻技術』,也就是需要光刻機、光刻膠,還有精度極高的掩模板。」
「哦對了,這整個過程里,還必須保證有超純水、高純度的酸性試劑,以及各種特種高純氣體……」
林嬌玥每往外蹦一個詞,張局長的眼皮就跟著跳一下。聽到後面,他乾脆端起面前的搪瓷茶缸,猛灌了一大口水,才勉強把胸口那陣發虛的感覺壓下去。
「停!停停停!」張局長把茶缸重重往桌上一磕,水花濺出來幾滴,他也顧不上擦,「別跟我扯這些聽不懂的天書。你這腦子裡的東西,全天下估計也沒幾個人能弄明白。你就給我交個實底——要多少人?要多少錢?要什麼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