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天剛蒙蒙亮。
柳沉沉換上一身素淨的月白長衫,頭髮用一根白玉簪簡單束起,臉上脂粉未施,只描了眉、點了淡淡口脂。
她要親自去書樓看看,今天是那邊開業的第一天。
她要在開業前,做最後一次的驗收。
五層高的樓閣很是氣派,檐角掛著銅鈴,風一吹,發出清脆的響聲。
樓前那塊巨大的匾額還蒙著紅綢,上面「螢火書樓」四個字是她在空間用電腦,使用的現代最厲害的書法大家,龍爺爺字體生成的。
鐵畫銀鉤,氣勢逼人,主打就是勿忘祖國,華國賜予我力量。
掌柜趙誠早已候在門口,見她下車,連忙迎上來:
「主子,裡面請。」一邊在側面引路,一邊匯報:「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一樓至四樓的十萬藏書已經全部上架,按照經史子集、農工醫算分門別類。」
柳沉沉一邊聽,一邊點頭,一邊往裡走:「五樓論道堂怎麼樣了?下月初一的第一場辯論題,就定為『寒門能否出貴子?』」
趙誠趕緊拿出個本子記下來,這可是大事,主子早都在想了,這是終於定下了。
一樓大堂寬敞明亮,整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密密麻麻擺滿了書。
書桌長椅排列整齊,每張桌上都備著免費的清水和廉價的蠟燭。
最惹眼的,是正對著大門的那面照壁,上面用濃墨寫著她說的那句:
「素雪墜檐不墜螢囊,螢火一生敢破永夜。」
字字如刀,筆筆含鋒。
趙誠跟在她身後,小心翼翼地說:「主子,老奴斗膽問一句……咱們這書樓,當真分文不取?連抄書的紙墨也只收成本價?這……這可是筆不小的開銷。」
柳沉沉站在照壁前,仰頭看著那句話,良久,才緩緩道:「趙誠,你說,這天下最難的事是什麼?」
打算裝逼一把,想要騙過別人,最先要騙過自己,讓周圍人都為你發聲。
功德值從這一刻開始疊加。
趙誠聽了主子的話,拱手低頭:「這……老奴愚鈍。」
「是讓一個窮苦人家的孩子,有機會讀書。」
柳沉沉轉過身,目光掃過滿堂書架:
「一套《四書章句集注》要三兩銀子,一套《資治通鑑》要二十兩。
而普通一個老百姓家裡,就是一年也不一定能掙下十兩銀子。
怎麼可能買的起,那買不起,就讀不了,讀不了怎麼考試?就永遠也出不來頭。」
柳沉沉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早上的陽光特別璀璨,正好照到女人的半張臉上,顯得有些不真實。
可落地和話,卻重達千金:
「我這『螢火書樓』不要錢,誰來都能看,想看就看,想抄錄就抄錄。我要讓那些買不起的孩子,能在這裡讀遍天下書籍。我要讓那些懷才不遇的寒士,能在這裡走出去,我要讓這螢火的光......」
抬頭看向太陽升起的方向,聲音堅定:「照亮永夜。」
柳沉沉都要被自己感動哭了。
她真是太偉大了,此處應該有掌聲。
此時的趙城整個人愣在原地,看著主子的背影,忽然眼眶發熱。
他原本以為主子開這個書樓,是為了做面子,為了個賢名,為了穩住世子妃之位。
可此刻他才明白,他的這位主子,心裡裝著的是天下。
「老奴明白了。」趙誠深深一揖,「東家放心,這書樓,老奴一定替您管好。」
辰時正刻,書樓正式開門。
沒有鑼鼓,沒有鞭炮,只有趙誠站在門口,對著圍觀的百姓朗聲道:
「螢火書樓,今日試開。一樓至四樓,藏書十萬卷,皆可免費閱覽。若有需者,可自備紙筆抄錄,只收紙墨成本。五樓『論道堂』,每月初一舉辯,奪魁者賞銀百兩。下月初一第一場,議題已張貼在門外,有意者可提前準備。」
話音落下,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穿著打補丁長衫、面色枯黃的青年書生,顫聲問:「當……當真免費?」
「當真。」趙誠點頭。
「什麼書都有?」
「經史子集,農工醫算,只要市面上有的,這裡都有。」
那書生眼眶一紅,撲通一聲跪下了:「學生……學生替天下寒士,謝東家大恩!」
這一跪,像打開了閘門。
這條街本就是文化氣息最重的一條街,這個消息一傳十,十傳百,越來越多的寒門學子向「螢火書樓」而來。
他們大多衣衫洗的發白,身形消瘦,頭髮毛躁,顯然營養不良。
他們湧進書樓,看見那滿牆的書架,看見那一排排整齊的書,有人當場就哭了。
「《永樂大典》這裡有《永樂大典》的抄本!」
「《名要開物》我找了三年都沒找到的全本!」
「居然還有算學書!我的老天爺……」
書樓里很快便擠滿了人,座位肯定是不夠用的。
好多人也不在乎,直接找個角落席地而坐,抱著一本自己感興趣的書就開始讀。
更多的人是站在書架前,想伸出手去摸摸自己心儀的書,又怕給弄髒了。
來來回回好幾下,最後使勁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敢慢慢抽出來。
柳沉沉站在二樓,靜靜看著下面的一切。
她看見離她這裡很近的一個少年人,大概十四五的樣子,衣服洗的已經起了毛邊,正坐在一個角落裡抄錄著什麼。
他用的是一片片竹子,筆是柴火燒成的木炭,字卻寫的工工整整。
也不知怎麼的,抄著抄著,少年居然開始抹眼淚,又怕眼淚沾濕了字跡。
柳沉沉的心動了一下。
突然覺得自己雖然初心是歪的,但貌似她還真做了一件好事。
她看到旁邊一個年歲不小的書生,頭髮已經染了白霜,卻又哭又笑。
手上捧著一本書,嘴裡說著:「若早十年得見此書,何至於屢試不第……」
柳沉沉的書樓里有一條規矩,書樓不禁止女子。
在這個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時代,這條讓趙誠勸諫了幾次,最後看他堅持才放棄。
知識不該被壟斷,不該被標價。
它應該像光,照亮每一個渴望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