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國公從椅子上站起來。
大喝一聲:「請家法。」
老管家雙手捧著一個檀木匣子,走到老國公面前。
老國公打開匣子,從裡面取出一根藤鞭。
鞭身烏沉,拇指粗細,浸過桐油,甚至有些泛光。
這是楚家的家法鞭,傳了六代。
上一次用,是老國公的父親那一輩。
老國公雙手捧著藤鞭,高舉過額,走到門口的方向。對著外面拜了三拜。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滿堂子孫,聲音沉而緩:
「楚承越,寧安國公府嫡長孫,今日以家法論處,所為何事,你可知道?」
楚承越跪得筆直,聲音平穩:「孫兒知道。」
鞭梢劃破空氣,發出一聲尖利的嘯響。
「楚承越為報副將白嘯山救命之恩,欲納其妹白陌陌為貴妾。我楚氏祖訓,四十歲方可納妾。楚承越年方二十六,違祖訓,此為一。白氏出身鄉野,與楚家門楣懸殊,納之恐引非議,此為二。楚承越已有正妻林氏,成婚三年,未曾有隙,今驟然納妾,恐傷夫妻情分,此為三。」
他每說一條,鞭子就在空中抖一下。
那聲音一下一下地響,像敲在每個人心口上。
「楚承越,你認不認?」
「孫兒認。」
老國公點了點頭,繞到他身後。
「四十鞭,你自己數著。」
楚承彥一個驚訝,差點喊出聲,被旁邊的楚承昱一把按住。
楚晚微直接捂住了嘴,眼眶一下就紅了。
二房那邊,楚靖舟和孟氏面面相覷。
楚承州和蘇氏對視一眼,眼中全是不解。
楚清鳶和楚承霖更是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楚家家訓在哪,都幾代沒有人納過妾了?
大哥居然要開這個先例?
林慕瑤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雙手交疊在身前小腹的位置。
感覺到二房的視線,即便指尖掐得死死的,面色也沒露出絲毫異樣。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裡攪著一樣難受。
第一鞭落下去。
藤鞭抽在脊背上,楚承越的白中衣瞬間裂開一道口子,皮肉上浮起一道鮮紅的血道子。
楚承越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又立刻挺直。
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一」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老國公並沒放水,一個人選擇了什麼就要承擔什麼。
這是他從小就教導的。
每一鞭都帶著風聲,白色的中衣很快被血洇透了,一片一片的暗紅色在脊背上蔓延開來。
楚承越的額頭上開始冒冷汗。
他的嘴唇咬得發白,但脊背始終挺著。
每抽一鞭,他就數一個數。
聲音從最初的平穩,漸漸變得沙啞。
趙玉琴坐在位置上,眼睛通紅。
她死死攥著帕子,偏過頭去,不忍再看。
楚靖淵一隻手按在她肩上輕輕拍著,眼中也是心疼。
楚晚微躲在楚承彥身後,眼淚已經掉下來了,咬著嘴唇不敢出聲。
楚承彥的臉色鐵青,雙手緊握,放在胸前。
林慕瑤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丈夫。
看著他背上那片越來越大的血紅色,嘴唇微微顫了一下,又抿緊了。
二房那邊,楚靖舟和蘇氏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楚承州皺著眉頭,似乎有些不忍。
他的妻子孟氏湊在他耳邊低語了一句什麼,他搖了搖頭。
楚清鳶臉色發白,別開了眼。
楚承霖站在一旁則伸著脖子看,眼睛瞪得溜圓。
越到後面,楚承越的聲音越來越低,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順著脊溝往下淌。
他的中衣已經被抽得稀爛,背上一道道鞭痕交錯疊著,沒有一塊好皮。
看著這樣的兒子,趙玉琴終於撐不住了,靠在夫君的手臂上,掉眼淚。
心裡對白陌陌的埋怨又多了幾分,越兒受的這些苦,全都是為了她。
「四......十。」
最後這個數字,幾乎是楚承越用氣音數的。
他的身體在劇烈發抖,汗水混著血水濕透了全身。
但他依舊雙手撐地,跪伏在地上,沒有倒下。
老國公把鞭子遞給旁邊的管家,退後一步。
他的額頭上也全是汗,胸口起伏著,喘了幾口氣。
楚靖淵和楚靖舟趕緊上前攙扶,怕父親累壞了。
楚晚微直接哭出了聲。
楚承瑾和楚承彥衝上去,想要去扶他們大哥。
卻讓老國公一聲呵退:
「都退下!讓他跪著。」
側頭對管家吩咐:「派人去請白陌陌姑娘過來。」
讓退下的時候,眾人還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但緊接著就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老國公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長孫身上,眼底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眼底深處更多的是盤算。
他要讓白陌陌親眼看看,楚承越為了她到底承受了什麼。
他要讓她知道,寧安國公府為了她的事,付出了什麼。
以此來拿捏白陌陌的心,讓她以後規矩些。
也能讓對方日後更能心疼楚承越一些,儘量規避家宅不寧。
可惜啊~~這要是別人還真能成功。
偏偏他們遇見的是白陌陌,那個不長心的東西。
所有的算計、預料全都是浮雲~~
白陌陌被青杏領著往正堂走的時候,心裡還在盤算著待會兒要怎麼開口。
不只是嘴上的開口,還有心裡的開口。
最後才能達到自己想要的。
救命之恩可不是那麼便宜的,得付出代價才行。
走到正堂門口,青杏停下腳步,低聲道:
「姑娘,進去吧,奴婢在外頭候著。」
白陌陌點點頭,抬起腳邁過門檻。
她的腳剛邁進去一隻,第二腳都沒敢落。
她一隻腳邁進正堂的門檻,第二隻還沒跟進來。
一抬頭,整個都僵住了。
她看到的場景是這樣的——
此時的正堂正中間,楚承越跪在地上。
背脊挺得筆直,身上全是血。
白衣被抽爛了,露出底下皮開肉綻的傷口。
一臉冷汗,臉色慘白,嘴唇都沒有血色了。
整個人像是從血水裡撈出來的,好像命不久矣的樣子。
白陌陌心裡一驚,眼底微閃,表演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