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安靜了整整兩秒。
墨婉和林洙同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們對嘉豪個名字的歸屬沒有任何異議。
就沖這個架勢，這天底下不自稱嘉豪簡直天理難容。
但這並不代表墨婉打算忘記剛才發生的事。
「哪裡來的裝牛犯！真當本大奶是泥捏的不成！」
墨婉手上戒指光芒一閃，一柄乾坤圈憑空浮現在她掌中。
她將乾坤圈甩了出去，金光在半空中劃出弧線。
「去！給我逮住這混洞！」
王嘉豪看著飛來的乾坤圈，非但沒有閃躲，反而笑容更深了幾分。
他緩緩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在中指與無名指之間睜開。
「這位小姐，生氣多不好呀~我只是想跟你們打一聲招呼而已啦~」
他的聲音輕佻而從容。
「輪迴和未來…皆由我來主張。」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眼中驟然浮現出無數道殘影。
那是預演，是他對未來動作的推算與洞察。
每一幀都是墨婉可能做出的反應，每一幀都是他即將執行的應對。
殘影層層疊疊，最終匯成一道流暢到近乎完美的攻擊路徑。
鐵山靠！
他的身體在零點一秒之內完成了從靜止到爆發的轉換，直衝墨婉而去。
勁風被他的身形劈開，貨架上的商品被氣浪掀得四處飛散。
「脾氣爆的女性，我可不喜歡！」
他的拳頭已經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這一剎那！
那道被他輕易避開的乾坤圈，在半空中突然調轉了圈頭！
速度快到連王嘉豪預設的殘影中都沒有捕捉到這一幀。
金光一閃，乾坤圈套中他的身體收緊，將他整個人捆成了木樁。
「什...麼？！」
王嘉豪的笑容還僵在臉上，下一秒，他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墨婉拍了拍手上的零食碎屑，居高臨下地看著倒地不起的王嘉豪，冷哼一聲：「就這？」
林洙從旁邊探過頭來，嘴裡還嚼著薯片，含糊不清地補了一刀：「就這就這？」
然而...
王嘉豪則再次笑起來。
「如果就只是這樣了話，我可沒膽子和二位小姐戰鬥。」
他右手卻已經暗自捏出一個指訣。
輪迴。
世界無聲無息地多退了幾秒。
墨婉眼睛一眨，發現乾坤圈掉落在地上，王嘉豪也消失了。
但她的記憶是連續完整的。
剛才她明明已經砸中了那傢伙，圈身都開始收縮重置，可人卻突然消失了。
「看來這玩意兒不太聽話。」
王嘉豪拍了拍牛仔帽上的灰，打了個響指道。
「剛才那一瞬間，我要是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序列024的輪迴未來吧？」
墨婉召回乾坤圈，第一次正眼打量眼前這個男人。
「有點意思。」
「難怪敢在本大奶面前這麼狂。」
「輪迴…回到幾秒前？三秒？五秒？」
「十秒。」
王嘉豪豎起一根手指，笑容燦爛，「十秒鐘。」
「不多不少，夠我從容地避開任何攻擊，也夠我...看清你的招式。」
「你這圈子自動索敵是吧？確實厲害。」
「但在經歷過一次之後，它的飛行軌跡在我眼裡就跟慢鏡頭沒什麼區別。」
他攤開雙手，語氣真誠得讓人想抽他。
「所以，我們可以不打架了嗎？我是真心想跟兩位美女交個朋友。」
「交你大爺！」
墨婉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她這回是真的動怒了。
乾坤圈被收進儲物戒，取而代之的是兩聲沉悶撞擊。
兩個輪子落在在地，每個都有臉盆大小。
墨婉雙手同時並指，點向那兩個輪子。
「百鍊！」
輪身表面炸開紅光，烈焰憑空點燃！
整圈輪子被包裹在熾熱的橙紅色火焰中。
風火輪！
墨婉雙腳一蹬地面跳上風火輪，手中再現一柄紅纓槍，長纓在火光照耀下竄動。
「敢戲弄我！本大奶現在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她俯視王嘉豪，腳底下火焰呼呼作響。
「道歉的機會已經過了。」
「現在，要麼爬過來磕三個響頭叫一聲奶奶，要麼本大奶把你烤成碳拿去給林洙磨牙！」
王嘉豪臉上的笑容終於收斂了一些。
他盯著墨婉腳下的風火輪，又看了看她手裡那柄紅纓槍，眼底閃過驚訝。
「百鍊…」
他若有所思地念叨，「序列055的百鍊。」
「無條件強化武器道具一個大等級，上限特級。」
「還真是這個異能。」
「怎麼？怕了？」
墨婉冷笑。
「不，是敬佩。」
王嘉豪摘下牛仔帽，放在胸前微微欠了欠身，像是真心實意地在表達尊重。
「能把百鍊用到這種程度，你的未來絕對不低。」
「那個圈子原本是A級，被你硬生生提到S級。」
「現在這兩隻輪子恐怕也不低於A級。」
「說句實話，你很強。」
他重新把帽子戴正，眯起眼睛，整個人的氣質在這一瞬間發生了變化。
「所以，我也該認真一點了。」
他雙腿微分，重心下沉
嘴唇無聲地開合。
在墨婉和林洙的視野里，王嘉豪的身體邊緣蒙上了一層極淡的藍光。
未來。
在零點一秒內，提前打出自己接下來十秒內的全部動作。
這不是預知，而是因果的倒置。
動作先發生，理由後補上。
對手能看到他的動作，但等他看到的時候，攻擊已經打完了。
「來了。」
王嘉豪嘴角微微一翹。
然後一股強大的吸力，從他背後猛地傳來！
那感覺像有一隻手攥住了他的後背，向後一拽。
他的身形當場失衡，異能中斷，腳後跟在地面上犁出兩道白痕。
「什麼！」
王嘉豪轉頭。
林洙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他身後。
她雙腳扎在地面上，上半身前傾，口中一團黑色旋渦正在旋轉，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貨架上的零食都開始向她的方向滑動。
「好險。」
林洙停止了吞噬，啪地合上嘴，擦了擦嘴角。
「你剛才那招看起來挺危險的。」
「我姐雖然不靠譜但人不壞，你要是真打著了她，我還得費勁給她報仇。」
「所以你還是別動了。」
王嘉豪穩住身形，看著林洙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
「吞噬…唯一能成長的異能。」
「從F級開始，靠吞噬萬物來提升等級。」
「傳說中如果能吞噬足夠多的東西，甚至能進化成七大罪之一的暴食。」
他嘆了口氣，扶正了自己的牛仔帽，露出微笑。
「你的等級已經不低了吧？S？」
「還是更強？」
「真沒想到在這破地方能同時遇到百鍊和吞噬，今天這運氣，說好不好說壞不壞。」
「撞到我們就是你的壞運氣。」
林洙面無表情，「我姐讓你叫奶奶，你叫不叫？」
「不叫。我奶奶沒那麼粗暴的脾氣。」
王嘉豪禮貌地微笑，「而且，我還沒輸呢。」
「如果是對上別人，同時面對兩個這種級別的異能，我可能已經跑了。」
王嘉豪雙手再次結印，那股藍光重新亮起，這次比剛才更亮，邊緣甚至崩出了細碎的藍色電弧。
「但我就是那個少數...能贏的人！」
未來，發動！
世界被抽掉了顏色。
王嘉豪站在一片黑白交織世界中。
周圍的火焰凝固了，飄在半空的薯片碎片定住了，墨婉臉上的怒容也定格了。
這是未來的十秒被他拆成詳細的切片擺在眼前。
「好了，先解決誰呢？」
他閒庭信步地繞過凝固的火焰，朝林洙走去。
思路很明確。
吞噬是成長型異能，上限未知，必須優先解決。
至於墨婉，百鍊雖然強，但需要依賴武器，後續再處理。
一步，兩步，三步。
然後他停下了。
因為...
林洙的背後，有一道陰影。
那東西倒吊在天花板上，通體漆黑，嬰兒大小的身軀蜷縮著。
四肢反關節地扣住通風管道，頭顱向下扭轉。
它裂開到耳根以下的嘴裡排滿了細齒。
正對著王嘉豪無聲地笑。
王嘉豪的大腦在這一刻經歷了一場核爆。
他從小到大什麼都不怕。
他能在獅子國第七基地的特級訓練營里拿第一，能被元老點名夸此子心性過人。
能在S級異獸群的血盆大口前翻書一樣從容地計劃退路。
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一個連元老都不知道的秘密。
他怕鬼。
那種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恐懼。
他六歲那年被鄰居家的熊孩子關進廢棄的太平間，在停屍櫃裡待了整整三分鐘。
那三分鐘徹底綁定了他的恐懼迴路。
從此以後，任何長得像鬼的東西。
黑影和白影以及模糊的人影，還有倒吊的東西。
都能讓他的大腦瞬間宕機。
而眼前這個倒吊在天花板上的漆黑嬰兒。
簡直就是恐懼本身。
「鬼…鬼…」
王嘉豪的眼神渙散了，嘴唇哆嗦了兩下。
他想調集精神力硬抗，但恐懼已經搶在理智前面占領了他的中樞神經。
他直接雙眼翻白，身體一軟，向後倒去。
在倒下的同時，他的嘴唇還在無意識地翕動，念完了最後一個音節。
未來仍在繼續。
完美地復刻了他在預設時寫下的所有動作、
衝鋒到林洙面前，並指刺向她的喉嚨，然後...
被天花板上那個東西嚇得魂飛魄散。
從英勇衝鋒到當場昏迷，原汁原味，沒有絲毫偷工減料。
未來的藍光散去，世界恢復了色彩。
墨婉看到的是...
王嘉豪突然動了，朝林洙的方向沖了幾步，然後又突然不動了。
直挺挺地倒下去，後腦勺磕在地磚上，咣當一聲。
姿態安詳，仿若嬰兒。
林洙低頭看著地上這個男人，眼神里滿是疑惑。
「他剛才說要認真。」
「然後就倒了，這是他的大招嗎？睡覺攻擊？」
「誰知道！這傢伙多半有病！」
墨婉踩著風火輪飄過來，也是一臉匪夷所思。
但她的戰鬥直覺告訴她，不管這傢伙是真的暈了還是裝的，先給他補一槍絕對沒毛病！
正好減少競爭對手！
她剛舉起紅纓槍....
林洙背後，兩道綠光亮起，像是兩點鬼火。
隨著它們越升越高，林洙終於看清了那是什麼。
一雙眼睛。
嬰兒形狀的漆黑身軀上，眼皮正在一點點睜開，露出裡面空洞的綠光。
「林洙！別動！！！」
墨婉的肌肉反應快於意識，手中的紅纓槍已經脫手。
百鍊強化過的紅纓槍，槍身裹著火焰，在空氣中擦出一道赤線。
這一擲灌注了她全部的臂力，槍尖直接扎進了那兩道綠光的上方，將天花板的混凝土打得炸裂開來。
「吱呀！」
那東西發出一聲嘯叫。
它的爪子從天花板里拔出來，帶下一大塊脫落的牆皮。
林洙借著這個空檔向前猛撲，一個前滾翻撞進貨架堆里。
「火槍都不要了！快跑！」
墨婉一把拽住林洙的後衣領提上風火輪。
她腳下一踩，風火輪噴射出兩條尾焰，載著兩人原地拔升，朝購物中心的上層衝去。
「那傢伙不管了？！」
林洙被墨婉拎著後領，還回頭看了一眼地上躺著的王嘉豪。
「他都歇菜了還管什麼！我怕他還不如你多吃兩塊餅乾有用！」
墨婉頭也不回，聲音裡頭一遭帶上了一絲驚慌。
「你看清楚，後面那都是些什麼東西！」
林洙愣了一下，然後回頭。
整個購物中心的地下一層，不是幾道綠光，而是無數道綠光。
它們從貨架的縫隙里滲出來，從通風管道的格柵里滴落，從牆壁的裂縫中擠入。
一團團漆黑的身軀，嬰兒般大小，四肢反關節地爬行。
有的倒吊在天花板上，有在牆壁上飛速遊走，有的乾脆從地板里冒出來。
幾十，幾百，上千。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將整個地下一層變成了漆黑深淵。
鬼嬰。
那是李陽口中所描述的，白天活動的真正外星生物。
不存在於任何藍星生物學體系中的詭異物種。
「好臭！！！」
林洙的臉皺成一團。
她的吞噬異能附帶感知能力，可以聞到其他生物的能量味道。
此刻她鼻腔里充斥著一股腐爛酸臭的味道。
「這些傢伙是魂體！能量構成完全不是實體，我的牙咬不動它們！」
「誰讓你咬了！我們跑！」
墨婉催動風火輪，速度拉到極限。
直衝向購物中心頂部那片的玻璃穹頂。
而在她們身後，黑潮開始動了。
無數鬼嬰同時發出無聲的尖嘯，它們沒有追向墨婉和林洙。
而是圍住了倒在地上的王嘉豪。
購物中心日光燈的天光從穹頂灑下來，在地面上投出王嘉豪的影子。
那影子被拉得很長，拖過兩排貨架，輪廓清晰得像刻在地上。
一隻鬼嬰率先趴了下來。
它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湊近影子的邊緣，然後張開嘴，一口咬下去。
沒有咬到實體，但它嘴裡嚼著什麼東西，咀嚼聲像嚼碎玻璃。
影子被它咬掉了一個缺口。
其他鬼嬰蜂擁而上，趴在那片影子上，撲在最後一塊肉上。
咀嚼聲此起彼伏，影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縮小。
從完整的一個人形變成殘缺的半截，再到只剩一顆模糊的頭顱輪廓。
王嘉豪猛地睜開眼睛。
恐懼沒有消失，但求生的本能比恐懼更強。
他想都沒想，從地上彈起來，雙手在地面上一撐，整個人朝墨婉撞碎的那扇窗戶衝去。
「靠！！」
他連牛仔帽掉了都顧不上撿。
雙手結印，異能再次運轉，未來發動！
但發動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不對勁。那
條預設在腦海中的時間線，從原本清晰完整的十秒，變成了模糊破碎的兩秒。
少了整整八秒。
「怎麼回事…我的未來怎麼短了？！」
他沒有時間思考。
預設的兩秒動作開始啟動，他踩在窗口邊緣，一躍而出。
外面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但他顧不上。
從購物中心的外牆借力兩下，他翻上屋頂的停車場，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息。
陽光灑在他身上，影子被投射在混凝土地面上，完整的一條人形，拉得很長。
「還好…出來了…那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他的話卡在喉嚨里。
腳下那條影子，末端被咬掉了一塊。
不是錯覺。
圓形缺口就在影子腳後跟的位置，邊緣光滑得像被什麼東西一口咬掉的。
他抬頭看四周，沒有鬼嬰追出來，陽光把它們攔在了購物中心裏面。
但陽光擋不住影子。
那段長長的黑影延伸出去，末端剛好越過陽光區邊緣，搭在半截被陰影覆蓋的空調外機上。
幾隻鬼嬰正趴在陰影里，張著嘴，一口接一口地啃咬著他影子的最後那一截。
「不……不不不不！」
王嘉豪拼命往前跑，想把自己的影子從陰影里拔出來。
但不管他怎麼跑，影子始終連著那片黑暗，像一條拴在腳踝上的繩索。
咀嚼聲越來越快。
影子越來越短。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
不是困，是冷。
從他的雙腿先失去了知覺，然後是軀幹，然後是手指。
他跪倒在距離陽光區只有幾步之遙的地方，影子已經被啃噬殆盡。
他張開嘴，想喊什麼，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眼中的高光緩緩消散，像被吹滅的蠟燭。
從指尖開始，他的皮膚出現了裂紋。
蔓延過手臂，蔓延過胸口，蔓延到那張失去所有表情的臉上。
一陣風吹過。
王嘉豪的身體化作無數細小的粉末，在陽光下飄散了幾秒，然後消失得乾乾淨淨。
停車場的地面上只留下一個人的燒焦痕跡，呈大字型攤開，顏色在陽光下迅速變淡。
一名超凡者，就這麼簡單地死了。
沒有壯烈的大戰，沒有臨終的絕唱，只是被一群嬰兒大小的生物。
像吃零食一樣，一口一口地啃掉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