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安市城區。
那些僥倖在血肉魔夜襲中活下來的試煉者,還沒來得及喘完第一口氣,就撞上了真正的白晝夢魘。
購物中心附近的商業街。
一名身手矯健的試煉者被十幾隻鬼嬰堵在巷子裡,他的影子被拉長後從牆壁轉角探出一截,被咬住。
他反應夠快,直接用刀把那片影子連帶牆壁一起削掉,斷尾求生。
但跑出不到五十米,發現整條巷子的牆壁上都是綠光。
......
城西住宅區。
兩名組隊的試煉者背靠背迎敵,其中一人是光系異能,撐開光盾以為能克制鬼嬰。
但光讓他的影子變得更大,那些鬼嬰不需要攻擊他本人。
它們只需要蹲在距離他二十米開外的地方,從影子的末端開始啃。
光系異能者死的時候還保持著撐盾的姿勢,粉末從光盾中飄散出去,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
城東酒店。
一名隱世門派的天驕身手極為利落,連續斬殺數十隻鬼嬰,殺出一條血路。
但他太專注於前方的突圍,沒注意到自己的影子正倒映在一扇被踢開的鐵門背後。
鐵門裡的鬼嬰沒有追他,只是安靜地將那段影子啃完。
他正狂奔著,突然雙腿一軟,從廠房三層的窗口飛出去,還沒落地就已經化作粉雪。
......
殺戮在各個角落上演。
這片被血肉魔蹂躪了無數個日夜的城市廢墟,在日光下又迎來了另一批獵食者。
鬼嬰們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將散落在各處的試煉者逐個撈起碾碎吞噬。
死亡的方式安靜而高效。
被吃的不是肉體,是影子。
倒下之前,他們甚至感覺不到疼痛。
唯一的預兆,只是身體越來越冷,越來越重,然後在雙目失去光澤的那一刻。
但有一個地方例外。
安市公園,湖心島。
一個男人正穿過草坪,步子快而不亂,每一步踩下去的位置都精準地落在樹冠投下的陰影邊緣。
他戴著的黑框眼鏡,身上那件白大褂早已破爛不堪。
而在其的身後,黑影攢動。
幾十隻鬼嬰從兩側包抄,不斷壓縮他的逃跑路徑。
男人頭也沒回。
他蹬上一塊被掀翻的長椅,借力跳過一條乾涸的水渠,落地後稍作停頓。
判斷了一下前方地形,隨即朝左邊的碎石小徑拐去。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慌張。
像是在觀察一場與己無關的實驗。
而在暗處,同樣也有三道目光在注視這場實驗,如今還不打算出手...
......
「小徑陰影太多,改道。」
男人自言自語了一句,隨即腳下一轉,偏離了既定的路線,從一塊陽光直射的草坪中間穿過去。
鬼嬰的追擊路線被這道光牆切斷了片刻,它們從兩側繞行,速度略微慢了幾分。
這片刻的緩衝,夠他衝到湖邊。
前方水光粼粼。
那是安市公園的中心湖,水域面積不算大,但水深目測超過兩米。
湖面上漂浮著腐爛的荷葉和各種雜物,水質渾濁發綠。
男人沒有猶豫。
一腳踩進湖水,整個人沒入水中,連劃帶蹬地衝到湖心,只把一顆腦袋露在外面。
眼鏡片上全是水珠,他摘下眼鏡用濕透的衣袖胡亂擦了擦,又架回鼻樑上。
湖岸邊。
鬼嬰們停住了。
在距離湖水不到一米的地方剎住,擠成密集的幾排。
它們的眼睛盯住湖心的男人,卻不敢再向前一步。
水面映著天空,也映著它們的影子。
男人在湖中心踩水,把鼻樑上的眼鏡往上推了推。
「放棄吧。」
「如果我沒猜錯,你們只能攻擊影子,至少目前這個階段是這樣。」
「水面會完全打散倒影,你們就算下到水裡,也抓不到任何可供定位的影子。」
「另外,這片湖水反射率足夠高,白天的光照強度足以讓你們在水下喪失目標。」
他頓了頓,看著岸上擠成一團的黑影。
「與其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不如去找其他人。」
「這片公園裡現在應該不止我一個活人。」
岸上的鬼嬰面面相覷,發出低低地嘶嘶聲,像是在交流。
男人能看出來它們在猶豫。
這群東西有群體智能,但智商似乎還停留在基礎的本能階段,遇到超出固有認知的情況會短暫卡殼。
但這種猶豫並沒能持續太久。
鬼嬰們停止了騷動。
它們像摩西分紅海一樣向兩側退開,在中間讓出一條通道。
通道盡頭,一團更大的黑霧正在緩慢靠近。
那是一個約莫一米三高的漆黑小人,外形輪廓像個七八歲的孩子。
但凡是見過的人都不會把它和人類聯繫起來。
它的四肢比鬼嬰更長更細,末端不是手腳,是四根尖銳的漆黑骨刺。
嘴巴里長著兩排相互交錯的獠牙,幽綠色的眼睛不再空洞,眼底閃著捕獵時才有的興奮。
它走過的地方,草坪上的青苔立刻枯死,留下一串黑色的焦痕。
男人臉上的平靜終於破了。
眉頭擰在一起,嘴角向下抿緊。
這是從遇到這些鬼東西以來,他第一次露出這種表情。
「已經進化到第二階段了…」
「能直接吸食靈魂能量,不需要通過影子作為介質。」
「難怪它敢下水。」
他開始向後退,划水的動作比剛才慌了幾分。
但湖心距離岸邊不到三十米,這點距離對那隻鬼崽子來說,只是幾個呼吸的事。
鬼崽抬起一隻骨刺右手,目標明確,指向湖心那顆還在移動的腦袋。
男人深吸一口氣,隨後猛地開口道:
「喂!!!」
他朝著對面樹林的方向大喊,「你還要看多久才肯下來?!」
話音剛落。
整個天空被燒成了暗紅色,一道極光從湖對面一棵樹冠上劈落下來。
寂滅劫光。
那隻鬼崽甚至來不及轉一下頭。
纖細的紅光從它的眉心中央切進去,沿著脊椎一路向下,將它整個身體剖成兩半。
兩片漆黑的軀體向左右滑移,撲通兩聲砸進湖水裡。
站在岸上的鬼嬰群甚至連逃跑的動作都還沒來得及做出,劫光已經橫掃過來。
所有處在紅光軌道上的鬼嬰都在同一瞬間被攔腰截斷。
上半個身軀斜斜地滑落,下半身還釘在原地。
前後不到三秒鐘,岸上安靜了。
滿地被剖開的黑色殘骸正在緩慢融化,像放在陽光下的冰激凌。
男人從湖裡爬上來,渾身濕透,白大褂上掛著幾片腐爛的荷葉。
他雙手撐在膝蓋上,低頭咳了好一陣水。
眼鏡片被湖水蒙成一片模糊,他也顧不上擦,抬頭看向對面的古柏。
一道黑影正從枝椏間墜落。
落地的瞬間,公園的水泥磚裂成蛛網狀。
那人左手握著弒神槍,槍尖沒入地面三寸,右手膚色蒼白。
他的額頭上裂開一道縫,縫裡嵌著一顆暗紅色的眼珠,正在合攏。
男人抬起頭,正對上一個槍尖。
弒神槍的刃尖抵在他的下巴上。
他能感覺到刃口上殘存的能量餘溫,但他沒有躲,只是慢慢舉起雙手。
「舉手投降,雖然我懷疑你不太在意這個。」
他的聲音聽起來出奇地平靜。
江南沒有接話。
一張便簽從指間飄落,落在男人的膝蓋上。
【一個普通人,能注意到我的位置,能看透那些怪物的攻擊機制。】
【說說吧,你是什麼人?】
男人低頭看了看便簽,又抬頭看了看抵在自己下巴上的槍尖。
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個笑容。
「這個問題說來話長。」
「不過在此之前,能不能先把槍挪開兩厘米?」
「我現在打噴嚏的話會把自己串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