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生眼睛亮了。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亂世,是危機,也是機會。
當然,對高適這類渴望建功立業的人來說。
他們的機會是封侯拜相!
而他陸長生,可能截然不同。
「弟子明白了。」
高適點頭,換了個話題。
「你今日在宴席上,講得很好。但有一件事,你沒提。」
「什麼事?」
「柳如煙。」高適看向站在陸長生身後的女子,「隴西柳氏,你收她為侍婢,不只是為了感情吧?」
陸長生心中一凜,師傅看出來了。
「師傅明鑑。」
他讓柳如煙上前。
柳如煙跪在地上。
「奴婢柳如煙,拜見高先生。」
高適看著她。
「起來說話。」
柳如煙起身,低頭站著。
「柳氏的事,我聽說過。」高適緩緩道,「三年前那樁案子,是朝堂鬥爭,柳文淵站錯隊,成了犧牲品。」
「你想救柳氏族人?」
陸長生點頭。
「師傅,大赦天下是個機會。柳氏男丁流放羌地,女眷充入教坊司。若能趁此機會,把他們救出來......」
「難度很大。」高適打斷他,「柳氏是戴罪之身,想要特赦,需要朝中有人推動。」
「弟子知道。」陸長生說,「所以想請師傅幫忙。」
高適看著他。
「你為什麼一定要救柳氏?」
陸長生沉默片刻。
「弟子將來要想在隴右立足,需要地方勢力支持。柳氏在涼州有根基,救他們,就是施恩。他們感恩,就會效忠。」
高適笑了。
「你倒是坦率。」
他看向柳如煙。
「柳姑娘,你兄長柳明軒,如今在羌地何處?」
柳如煙連忙回答:「在伏羌城西的礦場。」
「礦場......」高適沉吟,「那是朝廷流放重犯的地方,守衛森嚴。」
「不過,也不是沒有辦法。」
陸長生眼睛一亮。
「師傅有辦法?」
「大赦天下的名單,需要地方上報。」高適說,「隴右這邊,我可以操作,把柳明軒等人的名字加進去。」
「但刑部那邊,需要打點。」
「另外,營妓坊那邊,更麻煩。女眷充入教坊司,是賤籍。想要脫籍,需要特批。」
陸長生咬牙。
「需要多少銀子,師傅儘管說。弟子這次繳獲不少,應該夠。」
高適搖頭。
「不是銀子的事。」
他站起身,在書房裡踱步。
「柳氏的案子,涉及東宮舊事。」
「想要翻案,或者特赦,都需要太子那邊點頭。」
陸長生心中一沉。
他跟太子,可是有仇的。
崔七郎那件事,可能就是太子在背後指使。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高適話鋒一轉。
「什麼辦法?」
「走楊國忠的路子。」高適說,「楊國忠現在權勢滔天,又借著貴妃懷孕,大肆拉攏人心。」
「如果讓他出面,太子也不敢硬攔。」
「但讓楊國忠幫忙,需要代價。」
陸長生明白,楊國忠是奸臣,幫忙肯定要好處。
「師傅覺得,需要什麼代價?」
高適看著他。
「你的戰功。」
「我的戰功?」
「對。」高適點頭,「你石堡城一戰,戰功赫赫。朝廷封賞下來,你至少是昭武校尉,武騎尉。」
「但這還不夠。」
「如果你願意,把一部分戰功,讓給楊國忠的人......」
陸長生皺眉。
「師傅的意思是,讓楊國忠的人冒領我的戰功?」
「不是冒領,是分享。」高適說,「比如你可以說,夜襲糧營,是得到了楊國忠某個侄子的指點。」
「或者,拓跋月突破真武境,是用了楊國忠送的丹藥。」
「總之,給楊國忠一個藉口,讓他的人沾光。」
「這樣,楊國忠得了面子,就會幫你辦事。」
陸長生沉默。
他不喜歡這樣。
戰功是兄弟們用命換來的,憑什麼讓給楊國忠那種奸臣?
但......他看向柳如煙。
柳如煙眼中含淚,滿是哀求。
「師傅,還有別的辦法嗎?」
高適搖頭。
「這是最快的辦法。」
「柳氏族人,在羌地礦場,活不過三年。營妓坊那邊,你小妹柳如絮才十八歲,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罪。」
陸長生握緊拳頭。
良久,他緩緩開口。
「弟子......聽師傅安排。」
高適點頭。
「你放心,不會讓你吃虧。楊國忠那邊,我會去談。戰功可以分,但你的封賞,不會少。」
「另外,江南蘇氏那邊,我也會一併處理。」
「蘇渺渺的族人,流放隴西羌地,名單我也會加上。」
陸長生深吸一口氣。
「謝師傅。」
「不必謝我。」高適擺擺手,「你是我的弟子,幫你,就是幫我自己。」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
「你要儘快成長起來。」
「未來,可能需要你扛起更大的擔子。」
陸長生重重點頭。
「弟子明白。」
他知道,時間,不多了。
······
夜已深。
陸長生帶著柳如煙回到涼字營在鄯州城西的新駐地。
營盤比之前大了三倍,正在擴建,遠處還能聽到工匠趕工的聲響。
屬於陸長生的都尉大帳已經立起,帳內陳設簡單,一張床榻,一張書案,幾把椅子,角落堆著兵書和隴右地圖。
柳如煙關好帳簾,轉過身時,陸長生已經坐在床榻邊,正在卸甲。
她沒有說話,走過去,跪坐在他身前,伸手幫他解開胸甲的系帶。
「校尉……」柳如煙開口,「不,現在該叫都尉了。」
陸長生沒接話,任由她卸甲。
胸甲卸下,然後是臂甲、腿甲。
柳如煙把卸下的鎧甲一件件掛好,又去打來熱水,擰乾布巾。
她走到陸長生身後,布巾擦過他背上交錯的舊傷。
「今日在宴席上,奴婢很怕。」柳如煙忽然說。
「怕什麼?」
「怕那些將軍、大人的眼神。」柳如煙的手頓了頓,「他們看奴婢,不像看人,像看物件。一個有些用處,但終究是營妓出身的物件。」
陸長生轉過身,握住她的手。
「你不是物件。」陸長生說,「從我把你從營妓坊帶出來那刻起,就不是了。」
柳如煙眼圈紅了。
她低頭,看著陸長生握住她的那隻手。
這隻手殺過很多人,吐蕃兵,馬賊。
但現在,這隻手握著她的手,很暖。
「都尉為何要救柳氏?」
柳如煙抬起頭,眼中含淚,「救柳氏全族……代價太大了。
高大先生說的,奴婢都聽見了。要讓戰功,要打點楊國忠……值得嗎?」
陸長生看著她。
燭火在她臉上跳動,那張清冷的臉上此刻全是淚痕。
「值得。」陸長生看著這張誘人的臉說道。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