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適心領神會,補充道:「陸都尉亦知此事不易,故另有五萬兩銀錢,已存入西市『通寶櫃坊』,憑相國手令即可支取,以供相國打點關節之用。
此外,蘇氏有一女,名蘇婉,頗善經營,現居長安。
若得脫籍,陸都尉願薦其至相國府下,為相國打理些產業,略盡心力。」
錢、人質、功勞,三重厚禮。
這「陸長生」,不可謂不懂事!
楊國忠終於大笑:「高先生,回去告訴陸都尉,此子忠義可嘉,本相甚是欣賞!
柳氏、蘇氏之事,本相記下了。
陛下仁德,大赦天下,豈有不讓忠臣了卻心愿之理?
不過,名單擬定、文書往來,尚需些時日。」
「一切仰賴相國!」
高適起身,深施一禮。他知道,此事成了。
······
接下來的日子,高適留在長安,穿梭於哥舒翰府、楊國忠府及相關衙門之間,高效運作。
哥舒翰的聲望、楊國忠的權勢,加上實實在在的戰功與銀錢開道,諸多關節被一一打通。
十日後,數道敕令自中書門下發出,以八百里加急,發往隴右:
第一道,嘉獎隴右石堡城大捷,一應封賞核准。
第二道,因應大赦,核准部分特赦名錄。
隴西柳氏在冊男丁柳明軒、柳明德等,江南蘇氏在冊男丁蘇文、蘇武等,准予赦免,就地安置於隴右鄯州,由地方官府監管。
女眷柳如絮、蘇氏相關人等,准脫賤籍,一併安置。
第三道,對楊國忠「運籌帷幄」、「薦才有功」予以褒獎。
其名下幾名親信子弟的考功記錄上,也悄然添上了「協理邊務,頗有建言」等的評語。
寒風凜冽中,高適踏上了返回隴右的路。
他懷中揣著朝廷敕令。
回望巍巍長安,這座帝國的中心,在絢爛燈火之下,暗流洶湧更甚於邊關風雪。
他心中默念:「長生,接下來的血火征程,看你自己的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鄯州涼字營大營。
融合整訓剛告一段落,全軍煥然一新。
陸長生接到了兩份幾乎同時抵達的文書。
一份來自高適派出的快馬,簡述了長安運作的結果。
另一份,是鄯州府轉來的朝廷敕令抄件。
他仔細看完,走到帳外。
校場上,新整編的涼字營正在演練,殺聲震天,氣血如狼煙沖霄。
柳如煙悄然來到他身後,眼中滿是期盼。
陸長生沒有回頭,將那份抄有特赦名錄的文書遞給她。
柳如煙接過,目光急掃,當看到「柳明軒」、「柳如絮」等名字時,淚水奪眶而出。
「通知李文謙,讓他以涼字營名義,持我手令並這份文書,前往鄯州府及營妓坊,接人。
再去信給伏羌城那邊,讓周彪派一隊可靠老兵,持文書接柳明軒他們回來。」
「是!」柳如煙重重跪下,「都尉大恩,柳氏永世不忘!」
陸長生扶起她,目光依舊望著校場。
遠處,拓跋月正以一敵十,錘鍊著新兵的合擊之術,赤焰罡氣捲動風雪。
更遠處,鄯州城輪廓在冬日晴空下清晰可見。
朝廷的封賞、楊國忠的交易、即將到來的柳氏蘇氏族員、日益精悍的涼字營……
所有的一切,正匯集成一股力量。
······
兩日後。
鄯州城西,涼字營駐地外。
柳如煙站在路邊,不停張望。
她今天換了身新衣服,淺綠色的裙子,頭髮梳得整齊。
臉上施了薄粉,遮住了黑眼圈,但眼睛還是紅的。
陸長生站在她身邊,穿著常服,腰懸橫刀。
拓跋月、周彪、李文謙等人也在,算是給足面子。
遠處,煙塵揚起。
一隊馬車緩緩駛來。
前面是五輛囚車改裝的馬車,拉著柵欄,裡面坐著人。
後面是兩輛普通馬車,坐著女眷。
馬車停下。
第一輛囚車的門打開,一個男人跳下來。
他約莫三十歲,身高七尺,麵皮黝黑,鬍子拉碴,穿著破爛的囚服。
但眼神很亮,脊背挺得筆直。
柳明軒!
柳如煙的長兄,凝元境圓滿武師。
他一下車,就看到了柳如煙。
兄妹對視,都愣住了。
三年了。
三年前抄家時,柳明軒被押走,柳如煙哭暈在地。
再見時,一個是礦場苦役,一個是營妓侍婢。
「大哥……」柳如煙喊了一聲,聲音發顫。
柳明軒大步走過來,一把抱住她。
「如煙……真的是你……」這鐵打的漢子,聲音也哽咽了。
柳如煙在他懷裡放聲大哭。
第二輛囚車的人也下來了。
柳明遠,柳家二兄,如今已是立言境文師。
他比柳明軒瘦弱,臉色蒼白,但眼睛有神。
流放途中染病,差點死了,硬是撐了過來。
柳明德,三弟,今年十七歲,已經長成少年模樣。
臉上稚氣未脫,但眼神堅毅,凝元境初期。
兩人走過來,看著抱頭痛哭的兄妹,也都紅了眼眶。
第三輛囚車下來的是兩個陌生男人。
一個高瘦,面容儒雅,但手上全是老繭。
他叫蘇文,蘇渺渺的長兄,凝元境圓滿。
另一個壯實,方臉闊口,眼神兇狠。
他叫蘇武,蘇渺渺的二兄,凝元境後期。
兩人下了車,先是對視一眼,然後看向陸長生。
他們來之前已經聽說了,是這位陸都尉,打通楊國忠的關係,把他們從礦場撈出來的。
第四輛囚車下來的是幾個柳氏、蘇氏的旁系族人,都是男丁,修為在鍛體境到通脈境不等。
最後一輛普通馬車上,女眷下來了。
為首的是個少女,十三四歲年紀,瘦瘦小小,穿著粗布衣服,但眼睛很大,很亮。
她是柳如絮,柳如煙的小妹。
她一看到柳如煙,就哭著撲過來。
「姐姐!」
柳如煙鬆開柳明軒,抱住小妹,眼淚又下來了。
後面還有幾個女眷,都是柳氏、蘇氏的旁支女子,年紀大的四十多歲,小的才十歲出頭。
陸長生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
亂世之中,家族,親人,就是最大的牽掛。
柳明軒安撫好妹妹,轉過身,看向陸長生。
他走過來,單膝跪地。
「罪民柳明軒,拜見陸都尉!謝都尉救命大恩!」
他一跪,柳明遠、柳明德,蘇文、蘇武,所有剛下車的男丁,全都跪下。
「拜見陸都尉!謝都尉救命大恩!」
聲音整齊。
陸長生上前,扶起柳明軒。
「不必多禮。從今以後,你們不是罪民,是良民。」
柳明軒抬頭,看著陸長生。
這位都尉很年輕,不到三十歲。
但眼神深邃,氣息沉穩,凝元境後期的修為,卻讓他這凝元境圓滿武師都感到壓力。
「都尉大恩,柳氏無以為報。」
柳明軒沉聲道,「從今日起,柳氏血脈,願為都尉效死!」
「蘇氏亦然!」蘇文、蘇武齊聲道。
陸長生點頭。
「好,都起來說話。」
眾人起身。
柳如煙帶著柳如絮和其他女眷過來,又要跪,被陸長生攔住。
「先進營,洗個澡,換身衣服,吃頓飽飯。別的,慢慢說。」
陸長生看她們的姿色還算可以,洗乾淨後,也算美女雲集,就是不知道是否有「特殊體質」?
不過都是世家子弟出身,稍加培養一番,也算是貴妃苗子?!
眾人眼眶又紅了。
洗澡,換衣,吃飯。
這些對常人再普通不過的事,對他們來說,已經三年沒好好享受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