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將只是……擔心。」陸長生低聲道。
哥舒翰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的擔心,老夫記下了。但現在,重要的是潼關。」
他拿起另一份文書。
「陸長生聽令。」
「末將在。」
「涼武衛五千,編入潼關守軍序列。你部休整一日,明日開拔,趕赴潼關。抵達後,受高仙芝將軍節制。」
「是。」
「去吧。」哥舒翰擺手,「明日出發,不必再來辭行。到了潼關……多看,多聽,少說。」
最後三字,意味深長。
陸長生躬身退出。
高適送他出府。
······
走到前院,高適停下。
「長生,你剛才的話……是真覺得邊令誠會害人?」
陸長生點頭。
「師父,宦官當權,必生禍亂。邊令誠此人心術不正,二位將軍危矣。」
高適皺眉。
「但你可知,誣陷大將,是死罪。邊令誠敢嗎?」
「他敢。」陸長生語氣肯定,「因為有人撐腰。」
「誰?」
陸長生沒說話,只指了指天。
高適臉色一變。
「你是說……」
「師父,有些話,弟子不能說。」
陸長生低聲道,「但請師父信我,潼關這一戰……凶多吉少。」
高適沉默良久。
「老夫會提醒大帥,注意邊令誠。」
「謝師父。」
兩人走到府門。
······
出了哥舒翰府,天色已近黃昏。
高適與陸長生並馬而行,穿過漸暗的街道。
「長生,你今日便在城外營中整頓兵馬。」
高適開口道,「軍情緊急,明日便要開拔,不可耽誤。」
「弟子明白。」陸長生點頭。
高適卻忽然勒馬,沉默片刻。
「不過……今夜還有一事。」
陸長生看向師父。
「玉真公主在城東別院設宴,邀長安文士武將,共議平叛之策。」
高適目光複雜,「公主派人傳話,要我也去。我想……帶你一同。」
陸長生一愣。
玉真公主?
柳如煙的師父?
此前玉真公主交代給自己的任務沒有完成,現在去見她,不知道妥不妥當。
最關鍵的是,他留在長安只有今晚的時間。
這寶貴的一晚,他想去皇宮外圍看看。
畢竟貴妃楊玉環懷孕了,很可能是他的骨。
必須找機會確認一下。
「師父,弟子一介武夫,參加這等聚會,怕是不妥。」陸長生謹慎道。
「武夫?」高適笑了,「你是立言境文師,鎮撫使,祁連山一戰的主帥。誰敢說你是武夫?」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況且,今夜到場之人,皆是我大唐頂尖人物。
你既然要赴潼關,多認識些人,多條路。」
陸長生心中一動。
「都有誰?」
「去了便知。」高適策馬,「走吧,先回你營中換身衣服。穿官服去,太扎眼。」
既然高適如此說,陸長生也不好推辭,當即便同意了。
······
夜色漸濃。
陸長生換了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間只懸橫刀,未披甲。
高適也換了便裝,兩人騎馬離開涼武衛大營,向東而行。
「玉真公主的別院在城東永興坊。」
高適在馬上說道,「那是她清修之地,平日裡少有人去。今夜能受邀的,都是長安知名人物。」
陸長生點頭。
他心中卻在快速思考。
玉真公主,李持盈,唐玄宗胞妹,清靈道體,仙武雙修。
三個月前,玉真公主親赴鄯州傳旨,收柳如煙為徒,並暗中交代他尋找九竅玲瓏石的任務。
那任務,他沒能完成。
「師父,公主她……」陸長生試探。
「公主不問俗事,但此番國難,她不得不出面。」
高適低聲道,「今夜之會,名為文宴,實為聚勢,你要把握機會。」
陸長生懂了。
亂世之中,每個人都在找路。
玉真公主也不例外。
······
永興坊臨近東市,卻格外幽靜。
坊牆高聳,坊內多是深宅大院,青石板路乾淨整潔。
玉真公主別院在坊內東北角,占地不大,門庭簡樸。
但陸長生文氣感知掃過,心中微驚。
別院周圍布有陣法,聚靈陣、隔音陣、防禦陣,三重疊加,布陣者至少是仙師。
門前無護衛,只掛兩盞燈籠。
高適下馬,上前叩門。
門開一道縫,一名青衣道童探出頭。
「高掌書記?」道童認得高適。
「奉公主之邀,攜弟子陸長生前來。」高適遞上名帖。
道童接過,看了看陸長生,點頭:「二位請進。」
進門,豁然開朗。
前院不大,植有幾株梅樹,此刻未開花,枝幹虬勁。
正中一座假山,山下小池,池中有錦鯉遊動。
靈氣濃度是外界的數倍。
「好一處洞天福地。」陸長生暗道。
道童引二人穿過迴廊,來到中院。
院中已聚了十餘人。
燈火通明,長案擺成環形,每案後坐一人或兩人。
正北主位空著,顯然是為玉真公主預留。
陸長生目光掃過。
然後,他愣住了。
那些人……
青衫文士,正與旁人對弈,落子輕緩,眉目平和。
布衣中年,眉頭緊鎖,手中握著酒壺,正仰頭灌酒!
灰袍老者,面色愁苦,正低聲吟誦什麼!
還有一名女子,約四十許,身穿勁裝,腰懸長劍,獨自站在梅樹下!
陸長生呼吸一滯。
他們身上的氣息,全都強大無比!
這就是高適的「圈子」?
當然,在來的路上,高適給他進行了簡要介紹,李白、王維、杜甫、公孫大娘!
不過,除了杜甫,另外三人都不認識。
「達夫來了。」王維先抬頭,微微一笑。
高適拱手:「摩詰兄。」
李白放下酒壺,醉眼朦朧看過來:「高兄,你又遲到了,罰酒三杯!」
高適苦笑:「太白兄,今日有正事。」
「正事?」李白嗤笑,「洛陽都淪陷了,國都要亡了,還有什么正事比喝酒重要?」
他這話一出,院中氣氛一沉。
杜甫嘆道:「太白,慎言。」
「慎什麼言?」李白站起來,身形搖晃,
「安祿山那胡奴都打到潼關了,滿朝文武還在勾心鬥角。這國,不亡等什麼?」
「太白!」高適喝道。
李白看看他,忽然大笑:「好好好,我不說了。喝酒,喝酒!」
他重新坐下,抱起酒壺猛灌。
陸長生靜靜看著。
這就是李白。
文道第五境著書境文宗,仙道第四境金丹境真人。
仙文雙修的絕世天才,卻因性格高傲,難容於朝堂。
歷史上,安史之亂爆發後,他南下避難,投永王李璘,最後獲罪流放。
現在,他就坐在眼前,醉醺醺的,滿眼都是對世道的失望。
「這位是?」王維看向陸長生。
高適拉陸長生上前:「這是陸長生,我弟子。現任祁連鎮撫使,涼武衛都統。」
「祁連鎮撫使?」王維挑眉,「可是月前平定吐谷渾叛亂的那位?」
「正是。」高適道。
院中眾人目光齊聚。
杜甫眼睛一亮:「對,他就是高掌書記的弟子,半年前收的徒,我有幸見證!」
陸長生抱拳:「末將陸長生,見過諸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