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陸長生直視王維,「王給事中出身太原王氏,五姓七家,自然看不到底層疾苦。
你官居正五品,自然覺得大唐天下太平。
可你去過隴右嗎?
見過邊軍士卒凍死餓死嗎?
見過吐蕃鐵騎燒殺搶掠嗎?」
王維臉色鐵青。
他是太原王氏嫡系,自幼錦衣玉食,入仕後一路順遂。
陸長生說的那些,他確實沒見過。
「陸將軍,」杜甫開口,「你所言屬實,我見過太多戰報。邊軍之苦,我略知一二。」
他嘆道:「但如今國難當頭,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當務之急,是保住潼關,保住長安。」
「保不住。」陸長生道。
「什麼?」杜甫一愣。
「我說,潼關保不住。」陸長生重複。
院中死寂。
玉真公主眼中精光一閃:「陸將軍,何出此言?」
如果她不是修仙之人,恐怕會當初怒斥陸長生混帳!
這不是赤裸裸的詛咒大唐要亡了嗎?!
陸長生走到院中,面對眾人。
「我今日剛從哥舒翰大帥府出來。潼關戰報,我已看過。
安祿山前鋒精銳,已抵潼關東五十里。高仙芝將軍手中只有八萬兵,大半是新兵。
叛軍中有仙道修士,每日轟擊城牆,潼關防禦大陣已損三成。」
他頓了頓:「更重要的是,朝中有人不想潼關守住。」
「誰?」杜甫急問。
「楊相敵對派系。」陸長生吐出幾個字。
眾人色變。
「陸將軍,這話可不能亂說。」王維沉聲道。
「我沒亂說。」陸長生道,「楊相與安祿山素有仇怨。安祿山造反,打的就是『清君側,誅楊國忠』的旗號。
若潼關守住,安祿山兵敗,楊相權勢更盛。
但若潼關失守,長安危急,陛下可能會……換相。」
這話誅心。
但仔細一想,有理。
楊國忠如今權傾朝野,但根基不牢,全憑玄宗寵信。
若潼關失守,玄宗震怒,很可能拿他開刀。
所以,楊國忠敵對派系可能暗中使絆,讓潼關守不住。
不過,這樣的推測,太過駭人!
「你有證據嗎?」玉真公主問。
邊令誠是陛下和楊相的心腹。他去了潼關,會做什麼?」
杜甫臉色白了:「他會……督促封、高二位將軍出戰?」
「不止。」陸長生道,「搞不好他會想辦法進言,讓陛下換掉封、高二位將軍。屆時,楊相可安插自己人掌軍,確保牢牢守住潼關。」
王維坐不住了,陸長生接二連三的言論太過大膽!
他起身,盯著陸長生:「這些,都是你的猜測。」
「是猜測。」陸長生承認,「但王給事中在朝為官,應該比我更清楚楊相的為人。」
王維沉默。
他清楚。
楊國忠排除異己,手段狠辣。這種事,他幹得出來。
「所以,」玉真公主緩緩道,「陸將軍認為潼關必破?」
「在各方角力下,必破。」陸長生點頭,「而且,就在一年之內。」
「那我們在此議論,有何意義?」公孫大娘忽然開口。
「有意義。」陸長生看向她,「潼關必破,但長安未必不保。
關鍵在破關之後,我們如何應對。」
「如何應對?」杜甫問。
「撤。」陸長生吐出一字,「放棄長安,遷都蜀中。」
「荒唐!」王維怒道,「長安乃國都,豈能輕棄?」
「不棄,等死嗎?」陸長生反問,「潼關破,長安無險可守。
安祿山十萬鐵騎,五日可兵臨城下。
屆時,諸位是戰是降?」
眾人無言。
戰?
長安守軍不過五萬,還是老弱。
怎麼戰?
降?
那是叛國。
「所以,」陸長生繼續,「唯一生路,是撤。
陛下率百官、禁軍,遷往蜀中。蜀道難,易守難攻。
以蜀中為基,重整旗鼓,再圖反攻。」
「那百姓呢?」杜甫顫聲問,「長安百萬百姓,怎麼辦?」
陸長生沉默。
良久,他道:「能帶多少帶多少。帶不走的……聽天由命。」
杜甫跌坐椅上,老淚縱橫。
「國破山河在……國破山河在啊……」
李白又灌了一口酒,大笑:「好!說得好!陸長生,我敬你一杯!
滿朝文武,只有你敢說真話!」
他舉起酒壺:「來,喝!」
陸長生接過酒壺,仰頭灌了一口。
酒烈,燒喉。
「陸將軍,」玉真公主忽然道,「你明日便要赴潼關?」
「是。」陸長生點頭。
「明知必敗,為何還去?」
「因為我是唐將。」陸長生道,「軍令如山,不得不去。
況且,我去潼關,不是為了打贏,是為了……救人。」
「救誰?」
「高仙芝,封常清。」陸長生道,「還有潼關守軍中,那些不該死的將士。」
玉真公主看著他,眼中閃過欣賞。
「你可知道,你這一去,可能回不來。」
「知道。」陸長生放下酒壺,「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院中寂靜。
只有杜甫的低泣,和李白的灌酒聲。
王維重新坐下,面色複雜。
他第一次正視這個年輕武將。
「陸將軍,」王維開口,「若真如你所說,潼關一年內必破。我等該如何自處?」
陸長生看向他。
「王給事中出身太原王氏,門閥世家,安祿山不會輕易動你。
但若想保全身家,最好早做準備。或回太原,或隨駕入蜀。」
王維點頭。
他聽進去了。
「杜先生。」陸長生看向杜甫。
杜甫抬頭,淚眼朦朧。
「杜先生憂國憂民,但位卑言輕。留在長安,無益,不如隨我去潼關。
雖不能改變戰局,但可親眼見證,他日以詩記之,警醒後人。」
杜甫渾身一震。
「去潼關?」
「對。」陸長生道,「用你的筆,記錄這場國難。讓後人知道,大唐是如何衰亡的。」
杜甫沉默良久。
然後,他站起來。
「好!我去!我杜甫雖是一介文士,但也知忠義。陸將軍,我願隨你赴潼關!」
陸長生點頭。
他又看向公孫大娘。
「公孫前輩。」
「說。」公孫大娘乾脆。
「前輩劍舞無雙,可願隨軍?軍中將士,缺武道教習。」
公孫大娘笑了。
「我早想說了。留在這長安,看這群文人哭哭啼啼,不如去戰場殺敵。」
她拔劍,劍光如水。
「陸長生,我跟你去。別的不會,教人用劍,我在行。」
陸長生抱拳:「謝前輩。」
最後,他看向李白。
李白醉眼朦朧,看著他。
「太白先生。」陸長生道。
「別勸我。」李白擺手,「我不會打仗,也不會教人。我只會喝酒,寫詩。」
「那就寫詩。」陸長生道,「用你的詩,鼓舞士氣,喚醒民心。」
李白一愣。
「先生若願出手,一道詩文化形,可擋千軍。」
李白沉默。
他灌了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