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常清、高仙芝,是陛下的人。」
高適解釋,「他們只聽陛下的,不聽太子的,太子早想換掉他們。」
他頓了頓,「安祿山造反,打的是『誅楊國忠』旗號,太子也覺得這是機會。」
「什麼機會?」
「逼宮的機會。」
高適聲音更低了,「太子想借安祿山的手,除掉楊國忠。同時,藉機掌控兵權。」
「所以他先殺封常清、高仙芝?」
「對。」
高適點頭,「殺了他們,潼關必亂,陛下只能啟用哥舒翰大帥。」
「但哥舒翰大帥有病在身。」陸長生接話。
「對,哥舒翰大帥身中陰髓咒,戰力減弱。」
高適眼神冰冷,「太子算準了,哥舒翰大帥如果守不住潼關。
屆時,太子就能以『監國』名義,掌握實權。」
陸長生全明白了。
好毒的計,一石三鳥。
除掉政敵楊國忠,掌控兵權,逼父皇退位。
原來歷史都是被這些人設計的!
「那三位文宗,是太子的人。」
高適繼續,「他們聯手布下律令禁言,不是怕外面將士聽到動靜,是怕封常清、高仙芝臨死前說出什麼。」
「說出什麼?」
「太子和安祿山有勾結。」
高適語出驚人。
陸長生渾身一緊。
「證據?」
「沒有證據。」
高適搖頭,「但據說,封常清將軍臨死前,喊了一句『太子誤國』。」
陸長生感到後背發涼。
歷史書里,可沒寫這些。
「師父怎麼知道這些?」
「哥舒翰大帥告訴我的。」高適道,「大帥在太子府有眼線。」
陸長生深吸一口氣。
這潭水,比他想的還深。
「那陛下知道嗎?」
「陛下老了,」高適嘆息,「楊國忠說什麼,他就信什麼。太子裝孝順,他也信。」
「所以陛下真以為封常清、高仙芝畏戰不出?」
「對。」高適點頭,「邊令誠呈上的『證據』,全是偽造,但陛下的確信了。」
他頓了頓,「陛下下旨殺人時,哥舒翰大帥就在殿外。」
「大帥沒勸?」
「勸了,沒用。」高適苦笑,「陛下當時正在氣頭上,楊國忠在一旁煽風點火,誰勸誰死。」
陸長生沉默。
只是他沒想到,各方博弈,都被太子給利用了。
良久,他問。
「那哥舒翰大帥為何接下這爛攤子?」
「因為沒得選。」
高適看著東邊方向,「昨日辰時,封常清、高仙芝死訊傳到長安,陛下當場暈倒。
醒後,召哥舒翰大帥入宮。」
他回憶著當時情景,「大帥拖著病體進宮。」
高適聲音低沉,「陛下躺在龍榻上,臉色慘白。楊國忠站在旁邊,太子跪在下面。」
「陛下說,潼關不能丟,丟了大唐就完了。」
「他讓大帥接任天下兵馬副元帥,統兵二十萬,鎮守潼關。」
高適頓了頓。
「大帥推辭了。他說自己身中陰髓咒,戰力只剩五成,擔不起這副重擔。」
「陛下哭了。」
陸長生一愣:「哭了?」
「對,哭了。」
高適點頭,「陛下拉著大帥的手,說『朕知你有病,但大唐只剩你了』。」
「他說『郭子儀遠在河東,被叛軍纏住。朝中這些將領,沒一個能打的』。」
「他說『哥舒翰,你要是不去,朕只能親自上陣了』。」
陸長生能想像那場面。
一個七十歲的老人,一個六十歲的病人。
一個哭求,一個推辭。
「然後楊國忠說話了。」
高適眼神轉冷,「他說『哥舒翰大帥莫非也畏戰?封常清、高仙芝就是前車之鑑』。」
「這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陸長生握緊拳頭。
「大帥沒得選。」高適嘆息,「接旨,是死路。不接旨,也是死路。」
「接了,至少能死在戰場上。」
「不接,就是違抗聖旨,滿門抄斬。」
他頓了頓,「大帥接了。」
「陛下當場下旨,加封哥舒翰為天下兵馬副元帥,統領隴右、河西、朔方及潼關所有守軍。」
「賜尚方寶劍,可先斬後奏。」
陸長生冷笑:「先斬後奏?斬誰?」
「斬不了。」高適搖頭,「那尚方寶劍,是假的。」
「什麼?」
「工部連夜仿製的,只有形,沒有龍氣。」
高適解釋,「陛下也防著大帥呢,怕大帥擁兵自重,反戈一擊。」
陸長生懂了。
既要用你,又要防你。
這就是帝王心術。
「大帥接旨後,立刻出宮。」高適繼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調兵,是傳信。」
「傳信給誰?」
「李承光。」高適道,「大帥讓李承光連夜出發,趕赴潼關。」
「為什麼是李承光?」
「因為李承光可靠。」
高適解釋,「李承光是大帥從河西帶過來的,跟了大帥十幾年。
而且他做過河西兵馬使,在河西軍中有威望。」
「潼關守軍里,有部分河西舊部。李承光去,能暫時穩住局面。」
「最重要的是,李承光懂軍事,不會亂來。」
陸長生點頭。
這安排合理。
大唐邊軍將領,實際上經常輪換。
封常清高仙芝麾下有河西將領,也不奇怪。
「然後大帥開始調兵。」
高適繼續,「隴右軍原本就在長安城外集結,準備東征,大帥直接接管。
河西軍有一部分在鳳翔,接到命令後立刻向長安靠攏。
朔方軍郭子儀派來的援軍,正好走到咸陽,也被大帥收編。
還有各部落的蕃兵,早就等在長安西郊。」
他頓了頓,「八萬人,一夜之間,湊齊了。
今晨卯時,聖旨正式頒發。
大帥辰時點兵,巳時出發。」
陸長生算了下時間。
從接旨到出發,只用了三個時辰。
哥舒翰這是拼了老命。
「師父。」
陸長生忽然問,「大帥中的陰髓咒,還能撐多久?」
高適沉默。
良久,他開口。
「太醫署的人說,最多一年。」
「一年後呢?」
「骨髓盡寒,氣血枯竭,死。」
高適聲音發顫,「大帥自己也知道,所以他這次出征,是赴死。」
陸長生心中複雜。
哥舒翰,一代名將,最後竟落得這般下場。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很有可能背上罵名!
「長生。」
高適看著他,「對了,杜甫在你軍中?」
「在。」
「他怎麼樣?」
「很好。」陸長生道,「杜先生正在記錄這次東征,他說要寫一部『潼關懷古』。」
高適眼神一亮:「他能這麼想,很好。」
正說著,後方傳來腳步聲。
杜甫來了,氣喘吁吁爬上土坡。
「高......高掌書記?」
杜甫看到高適,一愣。
「子美兄。」
高適拱手。
杜甫連忙還禮。
「高掌書記,今日之事,老夫都看到了。」
他頓了頓,「封常清、高仙芝,死得冤啊。」
高適沉默。
「老夫昨夜寫了一首詩。」
杜甫從懷中掏出一張紙。
紙上墨跡未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