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大娘按著劍柄,白衣在風中微動。
她看著那支緩緩行來的隊伍,看著為首那個紫袍女子。
玉真公主,李持盈。
金丹真人,清靈道體。
她與她,曾在大明宮見過一次。
那夜玉真公主設宴,她舞劍助興,公主贊她「劍魂天成」。
那夜之後,她隨陸長生赴潼關。
那夜之前,陸長生與玉真公主在府中密談一夜。
那一夜發生了什麼,公孫大娘沒有問。
但她此刻看著玉真公主的眼神。
那眼神清冷,卻藏著只有女人才懂的溫柔。
公孫大娘垂下眼帘。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李持盈勒馬。
照夜獅子馬打了個響鼻,停下腳步。
她就停在陸長生馬前三丈處。
不遠不近。
既不失皇家威嚴,也不顯居高臨下。
秋風卷過灞水,吹動她的道袍。
她看著陸長生。
幾天不見。
他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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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頰削去不少肉,下頜線條更加鋒利。
眼窩微陷,眼中混沌色光芒流轉,更深邃,也更危險。
但他看著她的眼神,還和那夜一樣。
平靜,專注,藏著只有她讀得懂的野心與克制。
李持盈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
「將軍遠道而來。」
「陛下命本宮,先行宣慰。」
她頓了頓,「涼武軍,辛苦了。」
短短三句話。
三句話,定了調。
不是質問為何駐兵灞橋。
不是斥責為何行軍遲緩。
是宣慰,是犒勞。
······
陸長生下馬。
單膝跪地。
「臣陸長生,叩謝聖恩。」
身後,一萬黑甲齊刷刷跪倒。
金屬摩擦聲如浪潮席捲。
「叩謝聖恩!」
聲震四野,驚起灞水西岸棲息的水鳥,撲稜稜飛向天際。
李持盈端坐馬上。
她看著跪伏的黑甲,看著為首的陸長生。
三萬青絲在風中輕揚。
她輕輕點頭:「將軍,請起。」
陸長生起身。
他抬頭,與李持盈對視。
三息。
沒有人說話。
六名郎官交換眼神。
這眼神,不對。
玉真公主是皇室第一清修之人,與男子從無逾矩。
但此刻她看陸長生的眼神……
那不是公主看臣子的眼神。
那不是真人看將軍的眼神。
那是……
兵部郎中周顯輕咳一聲。
「公主殿下,是否先宣讀聖旨?」
李持盈收回目光。
「嗯。」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帛書。
不是龍氣傳訊,是正式制書。
帛書展開,金色文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李持盈聲音清朗,字字清晰:
「門下:隴右道咽喉之地,西御吐蕃,北拒回紇,實為關中之屏障。」
「潼關兵馬使、忠武將軍、上輕車都尉、隴西縣伯陸長生,文武兼資,忠勇可嘉。」
「金陡一役,以寡擊眾,斬獲萬計,挫叛軍凶焰。」
「今吐蕃犯邊,隴右危急,非宿將不能鎮之。」
「可授隴右節度副使,加雲麾將軍。」
「仍領涼武軍,便宜行事。」
「主者施行。」
天寶十四載十月廿二日。
制書念完。
全場寂靜。
雲麾將軍,從三品。
前往潼關前,陸長生是正五品都統。
離開潼關後,他已是從三品高官。
杜甫捻須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起高適臨別時的話。
「長生這孩子,會走得很遠。」
「比我們都遠。」
封敖、高震對視一眼,眼中既有震撼,也有狂喜。
他們跟對人了。
姜烈咧嘴,笑得肆無忌憚。
公孫大娘唇角微揚。
柳如煙低下頭,藏起微紅的眼眶。
林清婉握緊拳頭,文氣波動。
姜清漪輕聲道:「恭喜將軍。」
李季蘭按著劍柄,心中最後一絲疑慮,煙消雲散。
陸長生跪地。
「臣陸長生,謝主隆恩。」
他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李持盈看著他。
她想起那個在她府中,坦然說出「我的道是統御」的年輕人。
那時他還只是都統,五品官。
那時她只是覺得,此子不凡。
現在他已是從三品節度副使,手握一萬精銳。
現在她覺得……
不是善緣。
是宿緣。
她收起制書,又從袖中取出第二道帛書。
「將軍,還有一道旨意。」
陸長生抬頭。
「明日辰時,入宮。」
「於宣政殿,行見謝之禮。」
宣政殿。
大明宮三大殿之一,正衙。
外朝議事,大典,接見外邦使節。
尋常邊將,能進紫宸殿謝恩已是殊榮。
宣政殿……
那是宰相、親王、節度使的規格。
姜烈的笑容凝固了。
杜甫的手停在鬍鬚上。
封敖、高震、李文謙、張茂……
所有人都看著那捲明黃帛書。
沒有人說話。
······
陸長生跪著。
他看著那捲帛書。
帛書很輕,在風中微微晃動。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臣,遵旨。」
他接過帛書,起身。
李持盈看著他。
她讀懂了那個笑容。
那不是感恩戴德的笑。
那是「我早料到如此」的笑。
那是「這才像話」的笑。
這個男人,認為他配得上這樣的禮遇。
不是僥倖,不是恩賜。
是實力換來的,理所當然。
李持盈忽然也有些想笑。
大唐立國兩百年,有幾個臣子,敢以這樣的姿態,接下宣政殿見謝的聖旨?
郭子儀,李光弼,哥舒翰……
還有眼前這個三十歲不到的年輕人。
「將軍。」李持盈開口。
「臣在。」
「本宮奉旨賜宴。」
她頓了頓,看著灞水西岸連綿的營帳。
「今夜,灞橋大營,設宴。」
······
黃昏。
灞橋西岸。
涼武軍大營。
一千頂軍帳如黑色蘑菇,在渭河平原上鋪開三里。
營門大開,兩側各立五十名陌刀手。
刀杆杵地,刀身映著夕陽,泛著暗紅的光。
營中空地,三百張矮几呈扇形排開。
每張幾後坐著一名都尉以上將領,或文修營、仙修營的核心骨幹。
正中主位略高,鋪著虎皮坐褥。
主位右側設一席,紫緞鋪陳,玉真公主端坐其後。
六名郎官分坐公主下首。
陸長生在主位落座。
他仍是那身黑甲,只是解了披風,露出內里玄色戰袍。
沒有換朝服,沒有刻意修飾。
邊將入城見駕前夜,仍以戎裝示人。
李持盈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
姜烈坐在左首第一位,鐵鋤擱在腿邊。
公孫大娘坐右首第一位,白露劍橫於膝上。
杜甫、柳如煙、姜清漪、林清婉、李季蘭依次落座。
封敖、高震、蘇武、周彪、李文謙、張茂等武將按品階排開。
六名郎官中,兵部郎中周顯已五十餘歲,鬢髮花白,是員老兵。
他環視帳中眾將,暗自心驚。
武道武魂境大宗師,兩人。
文道著書境文宗,一人。
仙道金丹境真人,兩人。
文道明心境文豪,一人。
武道真武境宗師,至少五人。
這個陣容,放在朝堂上也足以列班。
而他們全是陸長生的部將。
不是朝廷調撥,是陸長生自己招募、收服、培養的私黨。
周顯垂眸,不再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