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落定,李持盈輕輕擊掌。
帳簾掀開,二十名金吾衛魚貫而入,每兩人抬一壇。
酒罈巨大,朱紅封泥,壇身刻著「御酒」二字。
「此酒,是開元二十三年,陛下封泰山時窖藏。」
李持盈聲音清冷,「二十年,未曾啟封。」
「今夜,盡賜涼武軍。」
全場寂靜。
開元二十三年。
那是開元盛世的頂點。
那年玄宗四十八歲,正值盛年。
那年泰山封禪,萬國來朝,大唐威震四海。
二十年後,安祿山反,兩京震動。
二十年後,皇帝垂垂老矣,困守深宮。
二十年後,這酒,賜給了一個邊將。
陸長生起身。
他走到第一壇御酒前,親手拍開封泥。
酒香瞬間瀰漫大帳。
不是濃烈刺鼻的烈酒香。
是陳釀二十一年的醇厚,如熟透的果子,自然迸發的芬芳。
「倒酒。」
他親自執勺,為李持盈斟滿第一杯。
又為自己斟滿。
然後轉身,面向帳中眾將。
「諸位。」
「這杯酒,敬金陡關陣亡的一千五百三十七名弟兄。」
他一飲而盡。
眾將齊飲。
第二杯。
「敬潼關前線,仍在死守的十萬將士。」
第三杯。
「敬這大唐天下,還在抵抗叛軍的所有忠義之士。」
三杯飲盡。
陸長生落座。
帳內氣氛漸熱。
李持盈放下酒杯,看向杜甫。
「杜工部,本宮聽聞,你在金陡關前作《春望》。」
杜甫微微欠身:「公主殿下見笑,拙作不入方家法眼。」
李持盈搖頭。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她輕聲吟誦,「此句一出,百年內邊塞詩,無出其右。」
「杜工部,你已是文宗。」
杜甫沉默片刻。
「臣慚愧。」
「何愧之有?」
杜甫抬頭,看著李持盈。
「臣的《春望》,是在金陡關寫的。」
「那日叛軍轟天雷齊射,關牆崩塌三處,將士傷亡慘重。」
「臣看著那些十六七歲的少年,被火油彈燒成焦炭,被鐵屍撕成碎片。」
「臣慚愧。」
李持盈看著他。
「你寫了詩,詩傳遍天下。」
「河北義軍,把你那句『家書抵萬金』抄在旗幟上。」
「雍丘守軍,糧盡援絕,士卒唱你的詩,邊唱邊哭,邊哭邊戰。」
「杜工部,你用詩心,救了雍丘的三千人,救了河北的幾萬人。」
杜甫渾身一震。
他看著李持盈,嘴唇微顫。
「公主……」
李持盈端起酒杯。
「這杯酒,敬杜工部。」
她一飲而盡。
這是今夜她第一次主動敬酒。
杜甫眼眶泛紅。
他端起酒杯,雙手顫抖,飲盡。
放下酒杯時,他低聲道:「臣……明白了。」
······
李持盈沒有追問。
她看向周顯。
「周郎中,把最新戰報,給陸將軍講講。」
周顯放下酒杯,正色道:
「遵公主命。」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
「天寶十四載十月二十日,南陽節度使魯炅,率兵五萬,與叛軍將領武令珣部戰於滍水。」
「魯炅部多為新募鄉勇,未經戰陣,與叛軍一觸即潰。」
「武令珣乘勝追擊,唐軍死傷三萬,輜重盡失。」
「魯炅收攏殘兵,退保南陽郡城。」
「叛軍圍城,南陽告急。」
帳內氣氛驟沉。
魯炅,隴右老將,曾任臨洮軍軍使。
那個滿臉風霜、寡言少語的老將。
敗了!
三萬死傷。
杜甫握緊酒杯。
「朝廷如何應對?」陸長生問。
周顯道:「嗣虢王李巨,已受命為河南節度使,赴援南陽。」
「另,朝廷緊急調撥糧草三十萬石,由汴水溯流而上,補給河南諸軍。」
陸長生沉默。
三十萬石糧草。
朝廷已經盡力。
但夠嗎?
武令珣部是叛軍精銳,安祿山帳下驍將。
魯炅五萬新兵都敗了,李巨又能如何?
······
「河北戰場呢?」杜甫問。
周顯換了一卷文書。
「平原太守顏真卿,聯合清河、博平兩郡義軍,與叛軍袁知泰部戰於堂邑。」
「賀蘭進明率北海兵六千為前鋒,顏真卿親率主力壓陣。」
「雙方激戰半日,袁知泰敗退,唐軍斬首萬餘,俘獲叛軍兩千。」
「顏真卿乘勝進兵,收復魏郡。」
好消息。
杜甫舒了口氣。
周顯卻搖頭。
「杜工部,堂邑之戰,還有後文。」
「賀蘭進明與顏真卿爭功,兩人已有嫌隙。」
「賀蘭進明遣密使入長安,彈劾顏真卿『擁兵自重、專權自恣』。」
帳內譁然。
「放屁!」姜烈一拍桌案,「顏真卿在河北拼死拼活,賀蘭進明這狗東西不幫忙就算了,還背後捅刀子!」
公孫大娘蹙眉。
杜甫臉色鐵青。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看著杯中酒。
陸長生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高適。
高適臨走前,也曾與杜甫密談一夜。
那一夜談了什麼,陸長生不知道。
但他知道,杜甫那夜之後,再也沒有提過「致君堯舜上」這句話。
「陛下如何處置?」陸長生問。
周顯苦笑。
「陛下……各打五十大板。」
「加顏真卿戶部侍郎,仍領平原太守。」
「加賀蘭進明御史中丞,調任河南招討使。」
「兩不相幫,也兩不相助。」
······
陸長生冷笑。
好一個兩不相助。
顏真卿守平原,賀蘭進明在背後掣肘。
戰事還沒結束,朝廷先把自己人拆了台。
這就是他效忠的大唐。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朝廷。
李持盈看著陸長生。
她讀懂了他臉上的冷意。
「將軍。」她輕聲開口。
「臣在。」
「本宮知道你在想什麼。」
陸長生沒有否認。
李持盈端起酒杯,沒有喝。
她看著杯中酒。
「開元二十三年,那日封禪大典,本宮站在身後,看著萬國使節跪伏於地。」
「本宮以為,大唐會永遠這樣強盛。」
「本宮錯了。」
她抬頭。
「天寶年間,李林甫當國十九年,閉塞言路,蒙蔽聖聽。」
「宰相以下,皆緘口不言,唯恐觸怒權奸。」
「那時本宮已出家修道,不問世事。」
「本宮以為自己看開了。」
「本宮錯了。」
她放下酒杯。
「安祿山反了。」
「河北陷落,洛陽陷落,潼關告急。」
「本宮看著這座長安城,滿朝文武,能戰者幾何?」
「能守者幾何?」
「能為國分憂者幾何?」
她看向陸長生。
「然後本宮看到了你。」
「金陡關前,你以寡擊眾。」
「你知道本宮為何看重你?」
「不是因為你能打,是因為你從不認命。」
李持盈聲音依舊清冷。
但每個字都砸在眾人心頭。
「你在灞橋列陣,是告訴長安:這天下,還有不認命的人。」
帳內死寂。
陸長生看著她。
他看著這個女子。
她穿著紫緞道袍,端坐於席。
她面容清冷,語氣平淡。
她在說最誅心的話。
她在說他最隱秘的野心。
她懂他。
從一開始就懂。
從那個在玉真觀坦然說出「我的道是統御」的夜晚。
從那個雙修時混沌與清靈交融的黎明。
她就懂他。
陸長生端起酒杯。
「公主殿下。」
「臣敬您。」
他一飲而盡。
李持盈端起酒杯,也飲盡。
放下酒杯時,她唇角有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稍縱即逝。
等他們講完話,
周顯繼續說道:「將軍,九門之戰,郭子儀、李光弼大敗史思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