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安靜了很久。
錦衣衛的出現,意味著涼武軍的內部管控體系徹底成形了。
軍令不再靠將領自覺執行,而是有專門機構在背後盯著。
這種管控力已經超出了藩鎮範疇,更像一個獨立政權的雛形。
陸長生沒有解釋。
他走到沙盤前,竹鞭點在長安城上。
「回到正題。」
所有人都重新坐直了身體。
陸長生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長安四周無險可守,斷糧可不攻自破。」
竹鞭在沙盤上畫了一個大圈,把長安外圍全部圈進去。
「長安建在關中平原中央,四面全是平地。
東面是灞水,西面是灃水,南面是終南山,北面是渭水。
四條水系在汛期可以作為屏障,但現在是什麼時候?正月。
河水結冰,騎兵可以直接從冰面上衝過去。
安守忠沒有天險可以依託。」
竹鞭點在四個縣城位置上。
「咸陽、昭應、藍田、鄠縣,四個方向全部被我們拿下後,長安就成了孤島。
六十里城牆困住八萬叛軍,城裡有多少糧食?能撐多少天?
清渠之戰前安守忠讓孫孝哲從洛陽調了一批糧草,囤在長安太倉,最多夠八萬人吃兩個月。
兩個月聽起來很長,但戰時消耗比平時大一倍。
錦衣衛在城中再放火燒掉幾個糧倉,叛軍的糧食儲備會迅速見底。
斷糧之後,不需要攻城,叛軍自己就會崩潰。」
竹鞭重重敲在長安城模型上。
陸長生直起身,環顧在場每一個將領。
「這就是攻克長安的三大優勢。
巨城難守,內亂必起,斷糧自破。
分進合擊的目的,就是把這三大優勢同時放大。
四路大軍拿下外圍縣城,直撲長安完成合圍。
錦衣衛在城中放火製造混亂。
叛軍被圍在城裡,糧食一天比一天少。
安守忠要麼出城決戰,要麼餓死在城裡。
不管怎麼選,都是死路。」
陸長生拔出涼武刀。
刀鋒在晨光下泛著灰金色的光,那是混沌能量與武魂之力徹底融合後的顏色。
自在武魂在他身後浮現,三丈高的虛影和他一模一樣,手裡握著一把燃著灰色火焰的刀。
九層道基上的九道符紋全部激活,三系能量在體內形成大循環,混沌氣流從金丹里湧出來灌注進聲音里。
「三日後午時,四路大軍同時發起進攻。不破長安,誓不還師。」
帳內將領們全部站了起來,所有人齊聲怒吼:「不破長安,誓不還師!」
吼聲傳遍整座雍縣城。
城牆上的守軍停下腳步,營寨里的士兵從帳篷里探出頭。
所有人都知道,長安之戰倒計時正式開始。
陸長生站在輿圖前,看著將領們陸續走出大帳。
帳內漸漸空了,最後只剩他一個人。
他看著輿圖上的長安城,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這半年來他打下每一座城池都是為今天做鋪墊。
現在大軍即將兵臨長安城下,他反而不激動了,只有一種極度的冷靜。
陸長生收刀入鞘,走回沙盤前。
陽光從帳頂縫隙里漏下來,照在沙盤上的長安城模型上。
那座青磚搭建的小城靜靜立在沙盤中央,
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被十二萬大軍、四條戰線、一個暗中的特務網絡徹底包圍。
還有三天。
三天後,長安見。
······
天寶十五載一月十七日,雍縣。
卯時初刻,天邊剛露出一線灰白。
陸長生站在雍縣城頭,看著城外連綿十里的軍營。
營寨里的火把還在燒,松油脂的黑煙被北風壓得貼著地面翻滾。
士兵們已經在拆帳篷了,牛皮帳篷從木樁上解下來,捲成捆裝上騾車。
鐵鍋從土灶上抬下來,灶里的餘燼被雪水澆滅,發出嗤嗤的響聲。
石虎站在他身後半步。
青龍軍的黑甲上落了一層霜,他呼出的白氣在晨風裡立刻被吹散。
「大帥,封敖、薛景仙、拓跋月三路已經於昨日出發了。
按路程算,封敖的河西軍應該到了昭應外圍,
薛景仙和李晟的宣武忠武聯軍到了藍田境內,
拓跋月的赤焰軍最快,輕騎一日夜行軍一百八十里,此刻應該已經摸到鄠縣城外三十里處。」
陸長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在心裡盤算四路大軍的進度。
昭應、藍田、鄠縣三座縣城都是長安外圍的糧道節點,守軍多則三千,少則一千五。
三路大軍每一路都有碾壓級的兵力優勢。
拿下這三座城,就是拿下了長安城的糧道命脈。
沒有糧草補給,長安城裡八萬叛軍撐不過兩個月。
最關鍵的是咸陽。
咸陽在長安西北三十里,是安守忠最關鍵的一道城外防線。
涼武軍主力走咸陽,就是要正面吸引安守忠的注意力。
安守忠必須分重兵防守西北方向,其他三個方向的兵力就會被抽空。
這就是分進合擊的精髓:用主力的存在感,給偏師創造突破口。
「傳令全軍,卯時三刻出發。」
陸長生轉身走下城牆。
他的戰馬已經備好,是一匹黑色的河西馬,鬃毛被刷得油亮,馬鞍上掛著涼武刀。
他翻身上馬,策馬出了雍縣城門。
身後,七萬五千涼武軍主力開始移動。
青龍軍一萬重騎兵在最前面。
人馬皆甲,長槊橫在馬鞍上,槊尖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馬蹄踩在凍硬的官道上,發出悶雷般的響聲。
石虎策馬走在青龍軍最前面,開山斧橫在馬背上,他的目光盯著東邊的官道盡頭。
白虎軍一萬陌刀兵跟在青龍軍後面。
陌刀杵在地上,刀柄抵著肩窩,刀鋒朝外,在晨光里連成一條銀白色的線。
高震走在第一排。
朱雀軍五千輕騎護在左翼。
輕騎兵的馬刀掛在鞍側,弓囊里的角弓弦繃得緊緊的。
麒麟軍五千弓騎護在右翼。
弓騎兵的箭壺裡插滿了新造的破甲箭,箭頭刻著三道符紋,泛著淡金色的光。
玄武軍一萬刀盾兵殿後。
一萬面盾牌上同時亮起符文,淡金色的光芒連成一片,在隊伍尾部形成一道移動的光牆。
周彪拄著玄武盾走在隊伍最後,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七萬五千大軍,三千輛輜重車,在官道上拉開長長一條黑線。
從雍縣城頭往東看,這條黑線蜿蜒十幾里,看不到盡頭。
姜烈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準,腳印剛好落在前面馬蹄印的旁邊。
「小子,你說安守忠會不會把咸陽也放棄了?」
姜烈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陸長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