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後院另一間廂房裡。
趙清璃正抱著琴坐在窗邊，準備調音。
她聽見前院的動靜，探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然後她的手停住了。
她看見了陸長生，看見他身後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看見她跟著陸長生穿過迴廊，自然而然地走向後院的方向。
趙清璃目光跟著那道身影移動了一瞬，然後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琴面上。
琴弦還是繃著，剛才調好的音色在夜風裡微微顫動。
她說不清自己心裡那陣細微的波動是什麼。
不是嫉妒，至少不完全是。
她跟了陸長生這麼久，知道他身邊有很多人，她早就接受了這件事。
可此刻她看著那道陌生的身影走進後院，心裡還是泛起一層極淺的波紋。
她低頭看著琴弦，想起自己在陳倉時第一次見到陸長生的樣子。
那時候她以為他只是個過路的將領，以為自己只是彈一首曲子給他聽就會結束。
誰知道一首曲子彈了那麼久，彈到潼關，彈到渭水，彈到太原。
她忽然覺得自己想多了。
王爺確實很久沒有找新歡了。
從長安到洛陽，從洛陽到太原，他一直在打仗，一直在趕路，一直在處理堆積如山的軍務。
她見過他深夜獨坐案前的樣子，也見過他迎著晨曦策馬出營的背影。
他沒有時間去想那些事。
而且趙清璃想起自己這些日子在軍營里見過的那些將領和士兵，他們看陸長生的眼神，是看統帥的眼神，不是看凡人的眼神。
她理解那種仰望，因為她自己也用同樣的眼神看過他。
她輕輕撥了一下琴弦。
琴音清亮，在安靜的廂房裡盪開。
「算了。」
她低聲說了一句，然後重新調了調弦，把那首沒彈完的安神曲繼續彈了下去。
琴音穿過窗欞，融進夜風裡，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
偏廳里的幾人都聽見了那陣琴音。
郝廷玉抬起頭，朝後院方向看了一眼。
荔非元禮沒抬頭，但他的耳朵動了一下。
李文謙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這一次他嘗出了茶涼的味道。
李光弼站在門口，看著陸長生和王靜姝的身影消失在迴廊拐角。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廳內，對正在埋頭看冊子的幾人說了一句：
「太原的局勢，從今晚起，不一樣了。」
荔非元禮這才抬起頭來。
他聽懂了李光弼那句話的分量。
太原王氏在河東的根基太深了，深到光靠武力壓不住。
需要一個能在這座城裡站住腳的人，來替攝政王穩住那些還在觀望的地方豪強。
而王靜姝，就是那個人選！
郝廷玉終於放下軍械冊，撓了撓後腦勺：
「末將就是覺得……有點快。王爺剛進太原，就把王氏嫡女請回府了。這速度……」
荔非元禮接了一句：「打仗也一樣快。」
郝廷玉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
李文謙站起來：「各司其職。王爺的事，不是咱們該打聽的。散了吧。」
夜風迎面吹來，吹散了廳內積攢了一整天的沉悶。
······
府邸深處，內室的門在身後合攏。
王靜姝站在門內，背靠著門板，心跳像擂鼓一樣撞擊著胸口。
她跟著陸長生走過長長的迴廊，穿過幾道門，一路上沒有說話。
太原府邸比她預想的大，走廊兩側點著油燈，火苗在夜風中微微晃動，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靜姝。」陸長生轉過身來，看著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你方才在酒肆說的話，還作數嗎？」
王靜姝知道自己走進這道門意味著什麼。
但她沒有猶豫：「作數。」
她邁步走過來，停在陸長生面前三步處。
燈火照在她臉上，照亮她微微泛紅的耳廓：「靜姝有生以來，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真心話。但方才在橋上，我告訴公子一件事，我不服太原王氏就這麼倒了。」
她停了一下：「公子願意替靜姝捅破那道瓶頸，靜姝願用此生相報。」
陸長生沒有說多餘的話。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混沌能量從丹田湧出，在掌心中凝成一顆極小的灰金色光球，光球懸浮在空氣中，緩緩旋轉。
王靜姝看著那顆光球，感覺到一股溫熱的能量正在從那顆光球中滲出來，穿過空氣，落在她的皮膚表面。
她的文宮開始共鳴，那道被壓制了多年的靈根，正在對這股能量做出回應。
她閉上眼睛，向前邁出最後一步。
那一夜，太原府邸後院的上空，沒有異象，沒有雷雲，沒有沖天而起的金色光柱。
但有一股極細微的、幾乎無法被普通人感知的文氣波動，滲透出來向四面擴散。
那波動不猛烈，不刺眼，像春夜裡一場無聲的雨。
只有修為足夠高的人才能感應到那股波動的質地。
······
李文謙在迴廊盡頭停住了腳步。
他回頭看向後院方向，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感應到了一股文氣正在從後院深處滲出，不是狂暴的衝擊，是一種平穩的、持續的文氣流動。
那股流動不急不慢，但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質感。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荔非元禮在軍營中正在巡視營房，他的腳步停了一瞬。
他轉頭看向府邸方向，那個方向確實有文氣波動傳來，像是有人在文宮中翻動書頁，一頁，又一頁，從容不迫。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了片刻，然後繼續往前走。
李光弼正在城牆上巡查，他眯著眼睛望向府邸方向，那裡沒有光柱，沒有雷雲，只有一層極薄的墨色文氣正在屋頂上方緩緩鋪開。
那層文氣薄得像蟬翼，但覆蓋範圍很廣。
他看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一句：「文宗？又誕生了一位。」
······
內室中，陸長生盤膝坐在榻上，周身流轉著灰金色的光芒。
他的文宮中，那顆第四十顆文晶正在劇烈震動。
文魂睜開眼睛，手中的書自動翻開到最新一頁。
那一頁上原本空無一字，但此刻，墨跡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
書頁上浮現出一行又一行細密的小字，字跡流暢如流水，內容深邃如古井。
字跡浮現的速度越來越快，書頁翻動的聲音越來越密，像有人在朗讀一部長卷。
當墨跡布滿整頁紙時，書頁自動合上。
文魂盤膝坐定，周身氣息內斂如淵。
第四十顆文晶的表面浮現一層極淡的金色紋路，紋路從文晶表面延伸出去，與其他三十九顆文晶相連。
四十顆文晶同時亮起，形成一個完整的循環。
著書境圓滿！
他的文宮壁壘上浮現一層極細的金色脈絡，那是著書境圓滿的標誌，書成而道固！
與此同時，他的識海中傳來一陣清晰無比的感應。
他對天地規律的洞察，比之前深了一層，像是從原先的書籍，直接讀到了山川、河流、風雲、草木的脈動。
那些脈動不再是模糊的，是清晰的，像一首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曲子，每一個音符都清清楚楚。
他的悟性，在這一刻從六品突破到了七品。
皓月級悟性！
萬中無一，一個時代難出幾個的絕頂天資，此刻在他身上紮根、生長、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