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生在心裡推演了三層。
第一層:這些人為什麼跪?
裴玄真、司馬道、公孫劍鳴、趙天師、司馬史,五個第五境巔峰,五人聯手,被他一刀壓回。
他們跪的是實力,不是道理!
五姓七望旁支、河東豪強、十八堡寨、各派掌門,他們跪的是「誰贏了跟誰走」的生存邏輯。
慧遠、呂長風、皇甫嵩,他們跪的是「呂布都已敗了,我還有什麼好撐的」的從眾本能。
這些人沒有一個是真心臣服。
他們只是暫時認清了現實。
第二層:認清了現實,然後呢?
陸長生需要的不是他們磕頭。
磕頭不值錢,門閥的膝蓋比紙還薄。
他需要的是他們的人、他們的兵、他們的資源。
史思明還在定州,張忠志還堵在井陘道,李光弼的兩萬五千人正在東出,石豹的兩萬成德軍還在井陘道東口與張忠志對峙。
他手上的兵力不夠。
太原之戰後,涼武軍也折損不少兵力。
如果他要同時解決定州和范陽,需要更多的兵。
河東這些勢力,佛門三千僧兵、道門數百道士、武門數千弟子、五姓七望的私兵、豪強的護院、堡寨的團練、隱世家族的族人,加在一起,少說能湊出兩三萬。
這些人不能留在河東。
留在河東,他們是隱患;帶走,他們是戰力。
第三層:誰來帶這支聯軍?
陸長生不可能親自帶。
他需要一個人替他管住這支成分複雜的聯軍。
這個人必須滿足三個條件:
第一,熟悉叛軍內部,知道史思明的打法、范陽的城防、叛軍的軟肋。
第二,不能是涼武軍嫡系,否則河東勢力會認為這是「吞併」,不是「整合」。
第三,絕對可控,不能給他獨立兵權,只能讓他做「名義統領」,實權由涼武軍監軍和河東各勢力互相制衡。
陸長生心裡浮現出一個名字,田承嗣。
這個人在滹沱河畔跪地請降,在繁峙縣衙後堂聽了他一席話,應該變了。
田承嗣認識范陽每一個人,知道史思明手下有多少將領,知道哪一支叛軍可以策反。
更重要的是,田承嗣是降將!
讓他統領河東聯軍,河東勢力會覺得「連叛將都能用,我們更沒問題」。
而田承嗣自己知道,他只是名義上的統領,實權在涼武軍手裡,在河東各勢力的互相制衡里。
這是陽謀!
田承嗣會接,因為他沒有拒絕的資格。
河東勢力也會認,因為他們不敢在陸長生面前說「不」。
······
陸長生抬手,往下一壓。
廣場上數百人直起腰來,目光匯聚在他身上。
「本王今日召河東所有勢力到五台山,本王有三件事要宣布:」
「第一件事:河東所有勢力,佛門、道門、武門、隱世家族、門閥旁支、豪強、堡寨,各出精銳,隨本王北上河北,征討史思明。」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各出精銳,這四個字的分量,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懂。
陸長生這是要讓他們綁定在涼武軍戰車上。
「第二件事:各勢力所出精銳,合編為河東聯軍,由本王統一調度,但本王不會親自統領。」
台下有人鬆了一口氣。
陸長生不親自統領,意味著聯軍還有一定的自主權。
但下一句話讓他們那口氣又吸了回去。
「河東聯軍,由田承嗣任名義統領。」
廣場上炸開了。
「什麼?田承嗣?那個叛將?」
「他三天前在滹沱河畔被俘,今天就當了聯軍統領?」
「攝政王這是什麼意思?」
崔景的臉色變了。
他是清河崔氏旁支的管事,第一個反應是「攝政王要用叛將壓我們」。
趙文遠是代州豪強,送禮送了三十車糧草、五箱銀錠,結果聯軍統領給了田承嗣。
「第三件事:聯軍設監軍三人。涼武軍一人,五台山一人,隱世家族一人。所有軍令,需監軍副署方可生效。」
陸長生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田承嗣只是名義統領。他的任務,是替本王管住你們的兵。監軍的任務,是替本王管住田承嗣。你們互相盯著,本王才放心。」
這句話說得很直白。
直白到台下數百人同時倒吸一口冷氣。
陸長生把「不信任」三個字擺在了檯面上。
他不信任田承嗣,所以設了監軍。
他不信任河東勢力,所以讓田承嗣來管。
他不信任任何一方,所以讓三方互相制衡。
而三方都不得不接。
因為接,還有活路;不接,就是下一個張震!
······
田承嗣站在台下。
他聽見陸長生說出「任名義統領」的時候,腦子裡嗡了一聲。
他在滹沱河畔跪地請降的時候,以為自己的下場只有兩種:被殺、被關。
在繁峙縣衙後堂,陸長生問他范陽的情報,讓他做參議。
他以為那已經是陸長生能給他的最大寬宥。
他沒想到陸長生讓他統領河東聯軍。
他看著陸長生,心裡翻湧著一種他說不清的滋味。
不是屈辱,他在滹沱河畔跪下的那一刻,屈辱就已經用完了。
不是憤怒,他沒有資格憤怒,他是敗軍之將,是降將,是陸長生刀下留命的人。
是一種被看透的感覺。
陸長生知道他是降將,知道他在叛軍中的位置,知道他的價值在於熟悉范陽而不在於領兵打仗。
陸長生把他放在名義統領的位置上,不是因為信任他,是因為他最適合被放在那個位置上。
他是叛將,河東勢力不會跟他走得太近。
他是降將,涼武軍監軍可以隨時盯著他。
他是范陽通,史思明的情報他可以一條一條往外掏。
田承嗣忽然想起陸長生在繁峙縣衙後堂說的那句話。
「你的格局太小了。」
他現在明白了。
陸長生在用他,但陸長生不怕他用。
因為陸長生的格局,比他的格局大得太多。
田承嗣往前邁了一步,單膝跪地,抱拳:「末將田承嗣,領命!」
······
慧遠也站出來,他雙手合十,彎腰行禮:「五台山佛門,願出僧兵兩千,由武僧堂首座法明統領,隨攝政王北上。」
兩千僧兵,換五台山在河東的存續。值!
而且法明是他的心腹,法明在聯軍里,五台山就不會被邊緣化。
裴玄真接著開口:「聞喜裴氏,出長老一人,族人二十,隨攝政王北上。」
他剛輸了一指,元氣未復。
出長老一人,他首先想到的是裴仲玄,武魂境後期大宗師,他的侄子。
裴仲玄去,等於裴氏在聯軍里插了一根釘子。
司馬道跟著開口:「王屋山司馬氏,出陣師十人,由司馬昭統領。」
陣師不是戰鬥主力,但陣師能布陣、能困敵、能輔助。
司馬昭是著書境後期文宗,他的萬陣書在戰場上能發揮極大作用。
公孫劍鳴:「太行山公孫氏,出劍士五十,由公孫越統領。」
劍士是精銳,但五十人不多。
公孫越是武魂境後期大宗師,這五十人足夠在戰場上撕開一道口子。
趙天師:「霍山趙氏,出符師二十,由趙雷統領。」
司馬史:「夏縣司馬氏,出文修十人,由司馬文統領。」
五姓七望旁支接下來,也紛紛跟著表態。
崔景:「清河崔氏,出護衛一千。」
盧昭:「范陽盧氏,出護衛一千。」
鄭邕:「滎陽鄭氏,出護衛一千。」
王珣:「太原王氏,出護衛一千。」
李瑾:「隴西李氏,出護衛一千。」
五姓七望的算盤:每家一千,合計五千人。
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豪強、堡寨、門派,依次表態,各出精銳。
廣場上數百人,沒有一個說「不」。
最後聯軍湊出兵力兩萬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