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興元年五月十日,午時。
陸長生率軍進駐定州城西南約五十里的望都縣。
望都縣衙後堂。
陸長生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定州周邊的輿圖。
抵達望都縣,錦衣衛已經將河北最新軍情和戰局呈報給他。
圖上用硃砂、墨筆、藍線分別標註了三路唐軍的位置、燕軍四大營的分布,以及定州城(安喜縣)的輪廓。
他先看唐軍各部的位置:
新樂縣方向(定州東北約五十里):
高震天平軍,一萬五千人,已抵達新樂縣城南,就地紮營。
石虎魏博軍,一萬五千人,同日抵達新樂縣城北,與高震會師。
兩軍合計三萬人,紮營於新樂縣南北兩側,形成犄角之勢。
唐縣方向(定州東南約五十里):
李光弼河東軍,約一萬人,核心將領郝廷玉、荔非元禮、張奉璋、渾瑊、田神功。
李嗣業安西軍,約五千人。
薛裕拔汗那騎兵,約五千人。
白孝德龜茲步卒,約五千人。
尉遲勝于闐騎兵,約五千人。
石豹成德軍,一萬五千人。
聯軍攻克井陘縣後,經井陘道東出,抵達唐縣。
唐縣方向合計兵力約四萬五千人。
望都縣方向(定州西南約五十里):
陸長生本部,駐望都縣城。
拓跋月赤焰軍,約一萬人。
僕固懷恩朔方騎兵,約八千人。
河東聯軍,約兩萬兩千人,田承嗣名義統帥。
核心第五境強者:裴仲玄(武魂境後期大宗師)、司馬昭(著書境後期文宗)、公孫越(武魂境後期大宗師)、趙雷(元嬰境後期真君)、司馬文(著書境後期文宗)。
其餘為五姓七望旁支護衛、豪強私兵、堡寨團練、門派弟子,多為第四境。
望都方向合計兵力約四萬人。
定州城(安喜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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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泌守軍,約一萬人,被燕軍圍困在城內,糧草據報可支撐十日。
唐軍總兵力:約十一萬五千人。
······
總體來看,唐縣是主力,李光弼、李嗣業、石豹三路合流,加上西域三王騎兵,戰力最強。
新樂縣高震和石虎,兩人都是涼武軍嫡系,能打硬仗,但兵力略薄。
望都縣是陸長生親自坐鎮,赤焰軍和朔方騎兵是精銳,河東聯軍成分複雜,但有五個第五境強者壓陣。
周泌在定州城內,一萬人守城,是釘子,也是誘餌。
他再看燕軍四大營的分布:
定州南大營:
史思明親率,四萬大軍。
麾下將領:蔡希德、薛嵩、李懷仙。
駐守定州城南,是燕軍主力。
定州北大營:
安守忠統領,三萬人。
麾下將領:張孝忠、田乾真、李立節。
駐守定州城北,切斷唐軍北上的通道。
定州西大營:
崔乾祐統領,三萬人。
麾下將領:李庭望、高邈、王福德。
駐守定州城西,直面望都方向。
定州東大營:
李歸仁統領,三萬人。
麾下將領:高秀岩、李寶臣、武令珣。
駐守定州城東,切斷唐軍東出的通道。
范陽:
呂知誨,三萬人。
麾下將領:牛廷玠、徐璜玉、畢思琛。
駐守范陽老巢。
燕軍總兵力:定州四營合計十三萬人,范陽三萬人,總計十六萬人。
······
陸長生的目光在「十三萬」這個數字上停了很久。
他在心裡把那個世界的歷史過了一遍。
安史之亂中,唐軍和燕軍最大規模的決戰是鄴城之戰。
那一戰,唐軍調集了十位節度使,兵力超過二十萬,圍困安慶緒於鄴城。
史思明率十三萬燕軍從范陽南下救援,唐軍因為沒有統一統帥,各自為戰,被史思明打得大敗,十鎮節度使分崩離析。
那一戰之後,史思明重新占領洛陽,安史之亂又拖了四年。
而這個世界,燕軍的核心戰將幾乎都還在!
安守忠,燕軍麾下頭號戰將,武魂境大宗師。
在另一個世界的歷史上,他在史思明誘捕阿史那承慶等人後,一同被斬首示眾。
但這個世界,他活著,而且統領定州北大營三萬人。
崔乾祐,靈寶之戰打敗哥舒翰二十萬大軍的燕軍名將,武魂境大宗師。
另一個世界的歷史上,他在史思明發動政變、殺死安慶緒時,作為安慶緒的心腹一同被縊殺。
但這個世界,他活著,統領定州西大營三萬人。
李歸仁,史思明麾下頭號悍將,武魂境大宗師,生性嗜殺,悍不畏死。
另一個世界的歷史上,當時叛軍內部發生劇變,史思明被其子史朝義所殺。
李歸仁作為史思明麾下的大將,在這場權力清洗中一同遇害。
但這個世界,他活著,統領定州東大營三萬人。
還有蔡希德、薛嵩、李懷仙、張孝忠、田乾真、李立節、高秀岩、李寶臣、武令珣,每一個都是武魂境或真武境猛將。
陸長生心裡浮起一個判斷:史思明調集燕軍幾乎全部兵力十三萬人,目的就是與他決戰。
十三萬人圍攻定州,周泌只有一萬人,正常情況下三天都撐不住。
可史思明圍了十多天,定州還在周泌手裡。
這說明什麼?
說明史思明沒有全力攻城!
他圍而不攻,是在等!
等誰來?
等他陸長生!
史思明知道定州是餌,他知道唐軍一定會來救。
他把十三萬人擺在定州周圍,東西南北四個大營,互為犄角,遙相呼應。
他在等唐軍來攻,然後四營合圍,把唐軍主力一網打盡。
這是圍城打援!
陸長生又想起那個世界的鄴城之戰。
那一戰,唐軍十位節度使,二十萬人,被史思明十萬人打得大敗。
原因很多,但最致命的一條是唐軍沒有統一統帥,各自為戰,互不配合。
而這個世界,他陸長生是攝政王,是天下兵馬大元帥,是涼武軍唯一的統帥。
唐軍的所有將領,李光弼、石虎、高震、李嗣業、石豹、拓跋月、僕固懷恩,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都聽他的號令。
他不會重蹈覆轍。
他要一戰定乾坤,絕不給史思明喘息之機!
陸長生合上輿圖,站起來,對門外的親衛說了一句:
「傳令,所有校尉以上將領,半個時辰後到望都縣衙正堂議事。」
親衛轉身跑了出去。
······
半個時辰後,望都縣衙正堂。
正堂不大,面闊五間,原本是望都縣令的議事廳。
案幾被重新擺過,陸長生坐在主位,面前攤著輿圖。
左右兩側擺著兩排椅子,將領們陸續走進來,按照各自的序列落座。
左側第一排:拓跋月、僕固懷恩、田承嗣。
左側第二排:裴仲玄、司馬昭、公孫越、趙雷、司馬文。
裴仲玄是聞喜裴氏太上長老裴玄真的侄子,武魂境後期大宗師,身形魁梧。
司馬昭是王屋山司馬氏的著書境後期文宗,面容清瘦,手持竹簡。
公孫越是太行山公孫氏的武魂境後期大宗師,腰懸長劍,目光如電。
趙雷是霍山趙氏的元嬰境後期真君,穿著紫色道袍,周身雷光若隱若現。
司馬文是夏縣司馬氏的著書境後期文宗,手持春秋筆,沉默寡言。
右側第一排:李季蘭、趙清璃。
正堂里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陸長生身上。
「先通報各方軍情。」
陸長生看向趙清漓。
趙清漓展開一卷軍報,逐條念出:
「新樂縣方向,高震天平軍、石虎魏博軍,合計三萬人,已於昨日會師新樂。高震駐城南,石虎駐城北,兩軍相隔十里,互為犄角。」
「唐縣方向,李光弼河東軍、李嗣業安西軍、薛裕拔汗那騎兵、白孝德龜茲步卒、尉遲勝于闐騎兵、石豹成德軍,合計四萬五千人,已於昨日會師唐縣。李光弼駐城北,李嗣業駐城西,石豹駐城東,西域三王駐城南。」
「定州城內,周泌守軍約一萬人,糧草尚可支撐五日。」
「燕軍四大營:史思明南大營四萬人,安守忠北大營三萬人,崔乾祐西大營三萬人,李歸仁東大營三萬人。還有范陽呂知誨三萬人。合計十六萬人。」
趙清漓念完,正堂里安靜了片刻。
······
拓跋月率先開口:「我說三點。」
她的風格向來如此,不繞彎子,不講客套。
「第一,定州城下全是平地。」
她伸出手,掌心朝下,比了一個平坦的手勢。
「從飛狐道出口往南,一直到定州城下,三百里沒有一座山,連一片林子都沒有。這種地形,對騎兵最有利,對步兵最殘酷。史思明把四大營擺在定州四門,東西南北各三萬,營與營之間相隔不過二十里。他的算盤是四營互為犄角,唐軍攻任何一營,另外三營都能在半日之內趕到。但他忘了一件事,他的四營全是步騎混編,騎兵比例不到三成。這意味著他的機動速度慢。如果他全是騎兵,我打不了;但他帶了一半以上的步卒,我就有辦法。」
她停了一拍,「第二,史思明的營寨間距太近了。」
「正常情況下,圍城大營應該拉開間距,防止被敵軍各個擊破。但史思明拉得太近了。他為什麼不拉開?因為他要圍住定州,不讓周泌從任何一門突圍。但他更怕的是什麼?是唐軍集中兵力攻他一點,他其他三營來不及救。」
「我建議:不正面打。用騎兵反覆騷擾。打西營,讓他南營來救,救兵到了就撤。再打北營,讓他東營來救,救兵到了又撤。反覆三五次,他的四營兵力就會被調動得疲憊不堪。等到他分不清我們到底要打哪一營的時候,再突然集中全部騎兵,猛攻他一個營。」
拓跋月說完坐下了。
她的話很直接,沒有多餘的修飾。
正堂里有人低聲議論,但很快被另一個聲音壓住。
······
僕固懷恩站起來的時候,正堂里的光線暗了一瞬。
他身高九尺,鐵灰色戰甲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拓跋將軍說得對,但只說了一半。」
他在朔方軍打了十幾年仗,從騎兵做到朔方節度副使,指揮過的騎兵超過五萬。
「騎兵打騷擾戰,是消耗。但消耗不能贏仗。你騷擾他十次,他最多折損五千人,你耗不動他。」
拓跋月的眉頭動了一下,但沒有反駁。
僕固懷恩走到輿圖前,指著定州城的位置。
「定州城在中間,史思明四營在外圍。這個布局叫什麼?叫『圍點打援』。定州是那個『點』,他四營是那個『圍』。他在等我們來救周泌,等我們撞進他四營的口袋裡。他的四營表面上看是『互為犄角』,實際上是一個口袋陣,你攻任何一營,另外三營合圍,把你困在中間。」
「但口袋有一個致命缺陷。」
「北大營的統帥是安守忠,三萬人。安守忠是史思明麾下頭號戰將,但不是史思明的嫡系。此人在安祿山時期就是燕軍主力統帥,史思明奪位之後,他沒有被清算,但也沒有被重用。史思明讓他守北營,名義上是鎮守北面通道,實際上是不放心他。」
「所以安守忠不會死戰。他會守,但不會拼命。他知道自己只是史思明的棋子,打光了就沒了。」
僕固懷恩又指向西大營。
「西大營的崔乾祐,靈寶之戰打敗哥舒翰二十萬大軍的燕軍名將。此人確實能打,但他也是安祿山的心腹。史思明殺安慶緒奪位之後,崔乾祐表面臣服,心裡未必服。他守西營,面對的是我們的主力方向。史思明讓他守西營,是因為西營最重要。誰守西營,誰就是史思明的頭號屏障。」
「至於李歸仁,東大營三萬人。李歸仁悍勇,忠誠,但他有一個毛病,嗜殺。他打仗只懂猛衝猛打,不懂謀略。他的東營三萬人,是四營里戰鬥力最強,也是最沒有腦子的。你打他,他就追。你退,他就追到底。」
僕固懷恩收回手,面朝陸長生,說出最後一段話。
「所以我的判斷是:」
「不攻西營。崔乾祐善守,西營硬骨頭,打不動。」
「不攻南營。史思明主力四萬人在南營,打不動。」
「打北營。安守忠不會死戰,北營是最弱的一點。」
「但,」他舉起一根手指。
「打北營不是目的。真正的殺招,是北營被攻之後,安守忠向史思明求援。史思明從南營派兵北援,南營兵力減少,他的口袋陣就會出現一個缺口。西營的崔乾祐看到南營調兵,也會猶豫要不要動。如果他不動,西營就孤立了。如果他動,南營就空了。」
「所以真正的目標,不是北營,是讓史思明動起來。只要他動,他的四營默契就會崩。四營一亂,十一萬五千唐軍從三個方向同時壓上,他就崩了。」
僕固懷恩說完,退回原位。
正堂里安靜了大約三息,然後有人開始低聲交頭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