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生坐在主位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心裡翻過一道巨浪。
僕固懷恩剛才那段話,把史思明四營的弱點和唐軍應該打哪一營說清楚了,把「打北營是佯攻、真正的目標是調動史思明」這個邏輯鏈推得清清楚楚。
這不是一個猛將的水平。
這是統帥的水平!
陸長生想起前世讀過的史書。
安史之亂最後的平叛之戰,不是郭子儀打的,不是李光弼打的,是僕固懷恩打的!
史朝義在洛陽稱帝之後,唐軍組織了最後一次大規模反攻,統帥正是僕固懷恩。
他率唐軍與回紇聯軍收復洛陽,追殲史朝義殘部,一路打到河北,最終逼得史朝義自殺。
安史之亂在他手上終結!
陸長生之前一直把僕固懷恩當猛將用,讓他衝鋒陷陣,讓他正面硬扛。
他以為僕固懷恩就是朔方軍里最鋒利的刀。
今天他知道了。
他不是刀,他是握刀的人!
這個人不僅能打,能指揮,還能看透敵軍內部的政治關係,從「安守忠不是史思明嫡系」這個細節推斷出「安守忠不會死戰」,再從「安守忠不會死戰」推斷出「北營是最弱點」,再從「北營是弱點」推斷出「打北營是為了調動史思明」。
這是一條完整的戰略邏輯鏈,中間沒有任何斷裂。
陸長生在心裡把僕固懷恩的段位往上提了一級。
不是猛將,是帥才!
······
田承嗣站起來的時候,正堂里的議論聲停了。
他是降將,一個星期前才被任命為河東聯軍名義統領。
此刻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
「仆固將軍說得對,安守忠不會死戰,但我要補充一點。」
他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在場其他人沒有的底氣,他是從燕軍內部走出來的人。
「安守忠不會死戰的原因,不只是因為他不是史思明的嫡系。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他的家人還在范陽。」
「安守忠的母親、妻子、三個兒子全在范陽城中。史思明稱帝之後,把范陽所有將領的家眷集中安置在范陽宮城東側的一處宅院裡,名義上是『厚待功臣家屬』,實際上是人質。安守忠知道這件事,崔乾祐也知道,李懷仙也知道。」
「所以他打輸了,家眷可能被清算。他打贏了,家眷也不會被放出來。他最好的選擇是,守而不攻,等史思明和唐軍兩敗俱傷,他再決定往哪邊站。」
「再說崔乾祐。」田承嗣的目光從北營移到西營。
「崔乾祐是靈寶之戰的功臣,安慶緒封他為『大燕柱國』。史思明殺安慶緒之後,崔乾祐表面上接受史思明的封賞,實際上暗中聯絡過范陽舊部。這件事史思明知道,但史思明沒有動他。為什麼?因為崔乾祐會打仗,史思明需要他。」
「至於李歸仁。」田承嗣的目光移到東營。
「李歸仁忠勇無雙,但此人勇猛有餘、謀略不足。他守東營,面對的是高震和石虎的三萬新樂方向唐軍。李歸仁會守,但他守得很憋屈。他那種人,守三天就會想衝出去打。史思明知道這一點,所以特意派了一個監軍在他身邊。」
田承嗣轉過身來,面朝陸長生。
「所以史思明的四營,表面上是十三萬大軍,實際上有四層裂縫。
第一層,安守忠不是嫡系,不會死戰。
第二層,崔乾祐和史思明互相猜忌,不會主動出擊。
第三層,李歸仁勇猛有餘、謀略不足,容易被調動。
第四層,史思明自己的南大營四萬人,其中兩萬是從范陽帶來的嫡系,另外兩萬是臨時收編的河北潰兵,戰鬥力參差不齊。
史思明真正能用來打硬仗的,只有那兩萬嫡系。」
「所以打這一仗,不是打十三萬人,是打史思明的兩萬嫡系。只要那兩萬人被拖住、被消耗、被切斷,剩下的十一萬就會自行崩解。」
田承嗣坐下後,所有人都在消化他剛才說的那些話。
······
陸長生也在思考,他把拓跋月、僕固懷恩、田承嗣的分析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拓跋月說:騎兵反覆騷擾,調動四營兵力。
僕固懷恩說:打北營,逼史思明動,讓他的四營默契崩解。
田承嗣說:四營有四層裂縫,真正能打的只有兩萬嫡系。
三個人,三個角度。
拓跋月看的是戰場機動,僕固懷恩看的是戰略缺口,田承嗣看的是敵軍內部政治。
他需要把三條線擰成一股。
他在心裡推演了三遍。
第一遍,推演史思明的視角。
史思明把十三萬人擺在定州四門,圍點打援。
他的算盤是:唐軍來救定州,必須攻他一個營。
無論攻哪個營,他另外三營都能迅速合圍。
唐軍十一萬五千人,他的十三萬人,兵力相當,但他的四營互為犄角,唐軍各自為戰。
他賭的是唐軍沒有統一指揮,各自為戰,被他各個擊破。
第二遍,推演唐軍的進攻路線。
唐軍三路:新樂方向高震、石虎三萬人;唐縣方向李光弼、李嗣業、石豹四萬五千人;望都方向陸長生本部四萬人。
三路合圍,總兵力十一萬五千。
如果三路同時壓上,史思明的四營會被三面夾擊。
但史思明的四營互為犄角,任何一路單獨進攻,都會被四營合圍。
所以唐軍不能分散進攻,必須集中一路突破,另外兩路牽制。
第三遍,推演勝負手。
勝負手不在兵力對比,在時間。
史思明的四營互為犄角,前提是四營都能在短時間內互相支援。
如果唐軍能在短時間內打掉他一個營,他的犄角陣就會斷一條腿。
斷了腿的犄角陣,就不再是犄角陣,而是四個孤立的營寨。
四個孤立營寨,面對十一萬五千唐軍的三面合圍,就是瓮中之鱉。
陸長生推演完畢,抬起頭來。
「本王有三步。」
正堂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時匯聚。
「第一步:新樂方向,高震、石虎,三萬人,佯攻東營。」
「不是真打,是牽制。打李歸仁,讓他不能動。高震和石虎的任務是,如果他衝出來,就退。退到他回營,再壓上去。反覆三次,他的東營三萬人被釘死在新樂方向,不能南援。」
「第二步:唐縣方向,李光弼、李嗣業、石豹,四萬五千人,佯攻南營。」
「南營是史思明的主力四萬人。不正面打,打側面。李嗣業的陌刀軍從西面壓上,石豹的成德軍從東面壓上,李光弼的河東軍從正面牽制。三面佯攻,讓史思明以為唐軍要強攻南營。他不敢分兵,他的四萬人被釘死在南營。」
「第三步:望都方向,本王親率河東聯軍,主攻北營。」
「僕固懷恩,你說得對,北營是最弱點。但本王打北營,不是為了攻破安守忠。本王打北營,是為了讓安守忠向史思明求援。史思明收到求援,會從西營派兵北援。」
「西營的崔乾祐會猶豫,他如果不動,西營就孤立了;如果他動,他就離開了自己的營寨。」
「所以真正的殺招,不是北營,不是南營,是西營。」
「拓跋月,你的赤焰軍,等崔乾祐西營動搖的那一刻,從望都縣北面,直插西營。」
「僕固懷恩,你的朔方騎兵,守在北營到西營途中,等崔乾祐回兵救援,截殺之!」
「三路合圍。西營破,北營孤。北營孤,南營斷。南營斷,東營被新樂方向的高震、石虎壓死。四營全崩!」
陸長生收回手,面朝正堂內所有人。
「所以說,三步走:第一步,釘死東營和南營。第二步,打北營逼史思明動。第三步,赤焰軍和朔方騎兵切入。西營一破,再集中打北營,史思明的犄角陣就斷了兩條腿。剩下兩條腿,一條被釘死在新樂,一條被圍在南營。他跑不掉!」
······
「我覺得這個方案可行!」
拓跋月點了點頭,她太了解陸長生了。
他說的每一條路線,每一個時間點,都是算過的。
田承嗣剛才分析燕軍內部裂縫的時候,以為自己已經看到了整盤棋。
但陸長生那三步走說出來之後,他才知道自己看到的只是棋子,陸長生看到的是整個棋盤。
僕固懷恩站在原位,半天沒動。
他提出「打北營逼史思明動」,他以為自己已經把戰略說透了。
但陸長生把「打北營」變成了「調動西營」的誘餌,再把「調動西營」變成了「截殺西營」的殺招。
這是一層扣一層,每層都是下一層的鋪墊!
他做了十幾年統帥,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打法。
裴仲玄坐在左側第二排。
他是聞喜裴氏的太上長老,武魂境後期大宗師,在族中地位僅次於裴玄真。
他來之前,以為陸長生只是一個會打仗的軍閥。
一個軍閥不可能在半個時辰之內把三個人的分析擰成一股,再拆出三步。
這不是打仗,這是下棋!
司馬昭也是滿臉震驚。
他是王屋山司馬氏的著書境後期文宗,一生鑽研陣法。
陸長生的三步走,讓他想起了陣法中的「連環陣」。
每一步都是下一步的陣眼,每一步都必須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由特定的兵力完成,缺一不可,錯一不可。
這不是「戰略」,這是「陣法」!
公孫越內心激動不已。
他是太行山公孫氏的武魂境後期大宗師,一生修劍。
他的劍法是直線,一劍刺出,直取要害。
陸長生的三步走,是先釘死兩翼,再逼中間,最後從後方切入。
這是「合圍」中的「倒卷珠簾」,不是劍法,是兵法。
趙雷的大腦轉不過來。
他是霍山趙氏的元嬰境後期真君,一生修符籙。
他的符籙是「點」,每一張符篆只做一件事。
陸長生的三步走,是「面」。
第一張符篆是佯攻,第二張符篆是調動,第三張符篆是殺招。
三張符篆連在一起,就是一張網。
司馬文沒有說話,只是把那支春秋筆從袖中抽出來,在掌心轉了一圈。
他是夏縣司馬氏的著書境後期文宗,一生修史。
他寫過無數篇檄文,改寫過無數條規則。
陸長生的三步走,讓他想起史書上的一句話,「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
先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再等敵人露出破綻。
陸長生三步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製造敵人的破綻。
破綻一出來,殺招就到了。
······
陸長生表面上平靜,但心裡在反覆推演這三步走的每一種可能。
史思明會怎麼想?
他以為唐軍會集中兵力攻他南營,因為南營是他的主力,是四營的核心。
他以為唐軍會打最強的,不會打最弱的。
但陸長生偏不。
他先釘死東營和南營,讓史思明以為唐軍的進攻方向是南營。
然後他打北營,北營是史思明四營里最弱的一環。
安守忠不會死戰,北營一打就求援。
破綻一出來,赤焰軍和朔方騎兵切入。
西營一破,北營孤了。
北營孤了,南營斷了。
南營斷了,東營被釘死在新樂方向。
四營全崩!
史思明的十三萬人,會在半天之內變成四個互不相顧的孤島。
陸長生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這盤棋的關鍵,是時間。
第一步和第二步,是牽制。
高震、石虎打東營,不能真打,要佯攻。
打得太猛,李歸仁會拼命;打得太弱,李歸仁會衝出來。
所以高震、石虎的任務是「打而不破,退而不散」。
打一下,退一步;再打一下,再退一步。
反覆三次,李歸仁就不敢動了。
李光弼、李嗣業、石豹打南營,也不能真打。
南營是史思明的主力四萬人,硬拼傷亡太大。
所以南線三路是「圍而不攻,壓而不逼」。
保持壓力,讓史思明覺得唐軍隨時會強攻,但他又找不到唐軍的破綻。
第三步,才是真正的殺招。
陸長生想到這裡,在心裡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這不是一場仗,這是一盤棋。
一盤他下了很久的棋。
從飛狐道出山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布局。
五台山大會收服河東勢力,是為了湊出河東聯軍兩萬三千人,填補望都方向的兵力缺口。
陸長生站起來,面朝正堂內所有人。
「都回去整軍,明日卯時,按令行動。」
眾將同時站起來,抱拳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