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都縣位於定州西南五十里,地處太行山東麓與河北平原交界處。
縣境東西寬約四十里,南北長約六十里,地勢西高東低,西部為丘陵,東部為平原。
境內有堯母河自西北向東南流過,河面寬約十丈,水流平緩,可灌溉兩岸農田。
相傳堯帝之母慶都曾居於此地,堯帝常登堯山望母,故得名「望都」。
西漢置縣,屬中山國。
東漢屬中山郡。
三國時屬魏。
西晉屬中山國。
北魏屬定州。
隋唐因之。
安史之亂前,望都縣戶三千餘,口兩萬餘,在河北道屬中下縣。
城池始建於西漢,歷代修繕。
城牆為夯土築成,高兩丈,厚一丈五尺,周長約六里。
四門:東曰望堯,西曰瞻岳,南曰迎薰,北曰拱辰。
城門為木製,外包鐵皮,年久失修,鐵皮鏽蝕剝落。
護城河寬兩丈,深一丈,因久未疏浚,淤積嚴重,部分河段已可徒步涉過。
城內布局以十字街為主軸,縣衙位於東北隅,占地約五畝,建築簡陋,僅有正堂五間、後堂三間、廂房十餘間。
縣衙前有申明亭、旌善亭,均年久失修。
城內有商鋪三十餘家,多為糧行、布莊、鐵匠鋪、藥鋪等,規模不大,資本微薄。
望都雖小,但地處要衝,各方勢力犬牙交錯,形成了一套錯綜複雜的權力網絡。
天寶十四載安祿山起兵後,望都縣迅速被叛軍占領。
當時縣令棄城而逃,縣衙被叛軍接管。
叛軍占領期間,史思明部將張忠志曾駐兵望都,徵收糧草。
郭子儀收復洛陽後,唐軍東路偏師周泌北上,叛軍守將棄城而走。
此後望都名義上歸唐,實際上處於「三不管」狀態。
朝廷派來的官員不敢到任,叛軍殘部在城外遊蕩,地方豪強各自築堡自守。
兩天前,陸長生率軍從倒馬關南出,沿飛狐道南段一路急行。
赤焰軍在前開路,僕固懷恩的騎兵護著兩翼,河東聯軍兩萬三千人跟在後面。
沿途州縣望風而降,沒有遇到任何抵抗。
望都縣城牆矮,根本沒有守軍,自然也不例外!
他心裡清楚史思明的算盤:望都縣是定州西南方向的一個小縣,城牆矮,無險可守,駐軍少了守不住,駐軍多了浪費兵力。
史思明把主力全部集中在定州四營,外圍縣城只留少量哨探,一旦發現唐軍大部隊,哨探就撤,不給唐軍圍點打援的機會。
他到了城下,守將直接開門投降。
他帶人進去,接管縣衙,布防,派人清點糧倉和軍械庫。
整個過程不到半天。
······
眾人離開沒多久,趙清漓又推門進來。
「長生,望都縣令求見。他還帶了十幾個人,說是本地鄉紳和豪強,都在縣衙門外等著。」
陸長生沒有立刻回頭:「他們來做什麼?」
「說是來拜見攝政王,帶了糧草、酒肉、布匹,說是勞軍。」
陸長生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趙清漓臉上。
她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不該自己先開口。
「還有呢?」
「那個縣令說……說河北的豪強和河東不一樣,他們世代居此,根深蒂固,請攝政王務必見一見。」
陸長生聽懂了趙清漓話里的轉述。
「務必見一見」,這句話從縣令嘴裡說出來,是勸告;從豪強嘴裡說出來,是威脅!
他走到案後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讓他們進來。」
趙清漓轉身出去了。
陸長生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開始推演。
望都縣令會帶哪些人來?
他在腦子裡把河北豪強的類型過了一遍。
第一類,土地豪強。
這類人占河北豪強的多數,以田產為本,世居鄉里,族中子弟多有功名在身。
他們不直接經商,但通過地租和佃戶控制著縣域經濟命脈。
這類人往往以「耕讀傳家」自居,表面謙恭,骨子裡傲慢。
第二類,商路豪強。
這類人以經商起家,控制著州縣之間的貿易通道,販運糧食、布匹、鹽鐵、藥材。
他們與叛軍有往來,也與唐軍有往來,誰給錢就替誰辦事。
這類人最現實,也最難纏。
第三類,塢堡豪強。
這類人擁有私兵和堡寨,在亂世中自保自立。
他們不輕易站隊,但一旦站隊就是鐵了心。
這類人最危險,也最有利用價值。
望都是個中下縣,不會有太多豪強。
大概率是土地豪強為主,商路豪強為輔,塢堡豪強可能有,但不會太多。
縣令帶他們來,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縣令被豪強裹挾。
豪強想試探陸長生的態度,縣令不敢不來。
如果是這種情況,縣令的表情應該是緊張的、被動的。
第二種,縣令主動牽頭。
縣令想在豪強和陸長生之間當中間人,兩頭討好,兩頭獲利。
如果是這種情況,縣令的表情應該是精明的、計算的。
陸長生更傾向於第二種。
他想起錦衣衛之前呈報的一份簡略情報:望都縣令周山海,天寶十載上任,到今年整整五年。
五年間,望都換了三任叛軍守將,兩任唐軍偏將,但周山海一直在縣令的位置上沒動過。
這個人,不簡單!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是一群人。
腳步聲在正堂門檻外停住了。
······
趙清漓推開門,側身讓開,一個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那人約莫五十出頭,面容清瘦,顴骨微高,嘴唇很薄。
他身後的十幾個人魚貫而入,站滿了正堂兩側。
陸長生沒有起身。
周山海走到案前三步處站定,彎腰行禮。
「下官望都縣令周山海,攜本縣鄉紳父老,拜見攝政王。王爺遠道而來,解民倒懸,望都闔縣上下,感念不盡。」
他的聲音很穩,用詞也穩。
「解民倒懸」四個字說得恰到好處,既捧了陸長生,又沒有把自己放得太低。
陸長生看著他:「周縣令在望都幾年了?」
「回王爺,下官天寶十載到任,至今五年。」
「五年。望都換了三任叛軍守將,兩任唐軍偏將,你一直在。」
周山海的眼皮跳了一下:「下官只是個文吏,不管城頭旗子怎麼換,縣裡的戶籍、田契、糧冊總要有人管。叛軍來了也要收糧,唐軍來了也要征丁。下官做的就是這個。」
陸長生沒有接話,而是把目光移向周山海身後那十幾個人。
周山海會意,側身半步,開始介紹。
「王爺,這位是望都趙氏趙德貴趙老爺,趙氏在望都居住了七代,族中田產三千餘畝,是本縣第一大戶。」
一個穿深灰色綢袍的老者從左側走出來,約莫六十歲,身形富態。
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手裡握著一串檀木珠子,臉上帶著笑。
趙德貴彎腰行禮,動作不算深,但也不算淺。
「趙德貴見過攝政王。王爺遠道而來,草民備了些許薄禮,糧草三百石,肥豬二十頭,酒五十壇,望王爺笑納。」
他說「薄禮」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刻意壓下去的得意。
三百石糧草,二十頭豬,五十壇酒,對一個縣來說不算少,但對一場十萬人的大戰來說,連塞牙縫都不夠。
他給得不多不少,剛好夠表達「心意」,又不會傷到自己的筋骨。
陸長生點了點頭,沒有說收,也沒有說不收。
周山海繼續介紹。
「這位是望都錢氏錢有福錢老爺,錢氏在望都經營糧行三代,縣城裡的糧價,錢老爺說了算。」
一個穿青灰色長衫的中年人走出來,四十多歲,面容精明,手指上戴著一枚玉扳指。
他彎腰行禮,動作比趙德貴利索。
「錢有福見過攝政王。草民聽聞王爺大軍遠來,糧草消耗必大,特備了五百石糧食,已運至城外。另外草民在定州、望都、唐縣三地都有糧行分號,王爺若需調糧,草民願效犬馬之勞。」
五百石,比趙德貴多兩百石。
而且他說「已運至城外」,是先把東西送到了再來說。
陸長生看了錢有福一眼,還是沒有說話。
周山海繼續往下介紹。
第三個走出來的,是一個穿玄色勁裝的壯漢。
那人三十多歲,身材魁梧,面色黝黑,腰間掛著一柄橫刀。
他行禮的動作很利落,是行伍出身。
「草民李鐵柱,望都李氏。族中沒什麼田產,就是有一座鐵匠鋪,能打刀槍弓箭。王爺若要軍械,草民可以開爐,十天之內能打出五百柄刀。」
陸長生終於開口了:「你在叛軍手裡打過刀嗎?」
李鐵柱的臉色變了一瞬,但很快穩住:「回王爺,打過。叛軍占瞭望都之後,逼著縣裡所有鐵匠開爐,草民也打過。但草民打的刀,刀背厚三分,刀刃薄半寸,看著鋒利,劈兩下就卷。」
陸長生嘴角微動了一下。
這個人是在告訴他:我給叛軍打的刀是殘次品,我給你打的刀才是真傢伙。
他在示好,但也在撇清。
他怕陸長生追究他為叛軍打造兵器的事,所以先把「刀背厚三分」說出來。
後面幾個人,周山海一一介紹。
糧商孫濟世,藥材商吳德昌,布莊老闆鄭守仁,還有兩個塢堡頭領,一個姓周,一個姓王,各自帶了五百私兵來投。
這些人站在一起,把正堂填得滿滿當當。
他們的禮物堆在門外,糧草、酒肉、布匹、藥材,還有幾箱銀錠。
東西不少,但陸長生在心裡估算了一下,總價值不會超過三千兩白銀。
十萬人的大軍,日耗糧草就不止三千兩。
他們在示好,但只是在「意思一下」。
他們不覺得陸長生能打贏定州之戰。
或者說,他們不確定陸長生能打贏。
他們在觀望,在兩邊下注。
給陸長生的禮物是左手押的注,給史思明的「孝敬」可能還在右手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