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都是望都的翹楚,本王想問一件事。」
「安祿山起兵至今,快兩年了。你們在望都住了五年、七代、三代,你們比本王更清楚河北的底細。本王想問,安祿山和史思明,為什麼能在河北撐這麼久?」
趙德貴和錢有福對視了一眼。
趙德貴先開口:「回王爺,安祿山在河北根基深,他在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經營了十幾年,邊軍將士都服他。史思明是他的老部下,接手之後,那些邊軍也認。」
陸長生看著他:「你說的是軍隊,本王問的是地方。」
趙德貴的笑容僵了一下。
錢有福接過話頭:「王爺,河北豪強不比河東。河東有隱世家族,有千年門閥。河北的豪強,大多是邊軍出身,或者與邊軍有姻親。安祿山在河北招募邊軍,豪強子弟都去投了軍。所以叛軍打到哪裡,河北的豪強就支持到哪裡。」
「支持?」陸長生重複了這兩個字。
錢有福點頭:「王爺明鑑。河北豪強與叛軍的關係,不是上下級,是合作關係。豪強給叛軍供糧、供人、供情報,叛軍給豪強官職、田地、商路特權。雙方各取所需。」
陸長生在心裡把這段話拆開。
錢有福說的,是河北豪強與叛軍「合作」。
合作的本質是利益交換。
叛軍給了豪強什麼?
官職、田地、商路特權。
豪強給了叛軍什麼?
糧食、人丁、情報。
如果只是這樣,那叛亂結束之後,豪強把東西交出來,換回朝廷的赦免,就行了。
但事情沒那麼簡單。
他在前世讀史書的時候,讀到過安史之亂後河北三鎮割據的根源。
史書上寫的是「藩鎮擁兵自重」,但藩鎮為什麼能擁兵自重?
因為豪強支持。
豪強為什麼支持藩鎮?
因為藩鎮給了豪強好處。
朝廷給不了那些好處。
朝廷的賦稅制度是定死的,田賦、丁稅、商稅,一分不能少。
朝廷的官職是有編制的,一任三年,考核升遷,不能世襲。
朝廷的商路政策是統一的,鹽鐵專賣,布帛徵調,不能通融。
但藩鎮可以。
藩鎮可以給豪強免稅,可以給豪強世襲官職,可以給豪強商路專營權。
藩鎮需要豪強的支持來對抗朝廷,豪強需要藩鎮的庇護來保住利益。
雙方綁在一起,就成了一個利益共同體。
這個共同體不忠於朝廷,也不忠於藩鎮。
它只忠於自己的利益。
誰給的好處多,就支持誰。
誰想收回好處,就反對誰。
安祿山給了好處,所以河北豪強支持安祿山。
史思明繼承了安祿山的體系,所以河北豪強繼續支持史思明。
如果陸長生想平定河北,他就必須面對一個問題:平定之後怎麼辦?
他可以把史思明殺了,把叛軍打散。
但只要河北豪強的利益結構沒有變,下一個史思明就會出現。
或者說,不需要下一個史思明,豪強自己就會變成新的藩鎮。
這就是安史之亂打了八年、河北三鎮割據百年的根本原因。
不是叛軍太強,是豪強太多!
每一個豪強,都是一顆種子。
一顆種子發芽,就是一座藩鎮。
「諸位,本王聽明白了。」
正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河北豪強與叛軍合作,是因為叛軍給了你們好處。免稅、世襲、商路專營。」
趙德貴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錢有福的手指在玉扳指上停住了。
「本王給你們算一筆帳。安祿山給了你們免稅,但安祿山從河北收了多少糧?史思明給了你們世襲,但史思明從河北征了多少兵?叛軍給你們的,是左手給右手。左手給免稅,右手征糧。左手給世襲,右手徵兵。左手給商路專營,右手抽三成商稅。你們拿到的,遠沒有你們付出的多。」
正堂里安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響。
「本王今天告訴你們一件事。」
「本王不跟你們做交易。」
「本王給你們兩個選擇。」
「第一個選擇,跟著本王打史思明。打完仗,本王論功行賞。該給的田地給田地,該給的商路給商路。但有一條,本王的規矩,誰也不能例外。」
「第二個選擇,繼續觀望。等本王打贏了,你們再出來。但那時候,本王不需要你們了。」
「至於第三個選擇……」
陸長生停了一拍,目光從趙德貴臉上移到錢有福臉上,又從錢有福臉上移到李鐵柱臉上。
「沒有第三個選擇。」
他把手按在涼武刀的刀柄上。
刀鞘上的灰金色符紋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但就是那一瞬,正堂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三成!
······
趙德貴往後退了半步。
李鐵柱的膝蓋彎了一下,又撐住了。
周山海的後背全是汗。
他站在原位上,看著陸長生的側臉,看著那道灰金色光芒暗下去之後的餘韻,心裡翻湧著一個念頭:這個人,和安祿山不一樣,和史思明不一樣,和所有在河北待過的將軍都不一樣。
安祿山會跟豪強談條件。
史思明會跟豪強講交情。
陸長生,只有兩個選擇。
沒有第三個!
趙德貴第一個彎腰。
他的腰彎得很深,比剛才進門時深了一倍。
「草民……願聽王爺調遣。」
錢有福跟著彎腰。
「草民願聽王爺調遣。」
李鐵柱單膝跪地,抱拳。
「草民願聽王爺調遣!」
後面的糧商、藥商、布商、塢堡頭領,一個接一個彎腰,一個接一個跪倒。
正堂里的人,從進門時的半躬到現在的深躬,從站立到跪地,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力量按下了去。
沒有人再說話。
沒有人再提「薄禮」,沒有人再提「效犬馬之勞」,沒有人再提「河北和河東不一樣」。
他們心裡都有一個念頭,但沒有人說出口。
那個念頭是:這個人不跟你談條件。
這個人給你的選擇,從來都不是選擇。
你可以走。
但你走了,你的田地、你的商鋪、你的族人,都會留在這裡。
至於留給誰,你說了不算。
趙德貴在心裡罵了一句,罵的不是陸長生,是自己。
他以為帶三百石糧草來就算「下了血本」,他以為說幾句「河北豪強」就能抬價,他以為陸長生和安祿山一樣,是個可以談的主。
他錯了。
錢有福還在算帳。
三百石糧草不夠,五百石也不夠。
他在想自己的糧行還有多少存貨,在想自己的商路還有多少利潤,在想自己還能拿出多少東西來填這個深不見底的坑。
他在心疼,但他不敢出聲。
李鐵柱在琢磨。
這個人剛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在稱他的刀有多重、有多快、有多硬。
他不知道陸長生要打多少刀,但他知道,陸長生要的刀,是真刀。
周山海在望都當了五年縣令,這五年裡,趙德貴沒有跪過任何人。
錢有福沒有跪過任何人。
李鐵柱只跪過自己的祖宗。
可此刻他們全跪了。
因為陸長生只說了一句話。
周山海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一個判斷:河北平定之後,如果陸長生還在,河北的規矩,就不是從前的規矩了。
陸長生不管他們作何感想,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周縣令,你把望都的田冊、戶籍、糧簿、商稅帳冊送來,本王要過目。」
周山海彎腰:「下官遵命。」
陸長生站起來,對著滿堂的人。
「都回去準備。三天後,本王要用你們的糧、你們的兵、你們的鐵。」
十幾個人陸續走出去,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互相看一眼。
正堂里重新安靜下來。
趙清漓走進來,站在陸長生身側。
「長生,他們心裡都不服。」
「我知道。」
「那你還用他們?」
「我不需要用他們。我需要用他們的糧、他們的兵、他們的鐵。他們的心服不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不敢動。」
「等史思明倒了,他們就會自己服。」
趙清漓沒有再說話。
河北的豪強,不會因為這一次跪拜就真的臣服。
他們跪的是陸長生的刀,不是他的規矩。
要讓河北的豪強真正臣服,光靠刀不夠。
他需要一套規矩。
一套能讓豪強把吃下去的東西吐出來、還不敢喊疼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