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清漓剛準備離開,卻發現李季蘭推門進來。
「王爺,妾身在巡查時,發現一處特殊之地。」
陸長生抬頭看她。
李季蘭的表情少見地凝重,不是戰事緊急時的那種凝重,更像是面對某種超出認知之物時的本能警覺。
「城東有一片古陵,名喚堯母陵。陵前有碑,碑文記載此地為堯帝之母慶都安寢之所。陵園占地約二十畝,內有享殿、碑亭、神道,布局規整,不像尋常墳塋。」
她頓了一下:「妾身感應到,陵園地下有極淡的願力氣息,與五台山地下那些香火願力相似,但更古老,更精純。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那些願力像是活的,它們在動,在循環,像是有人在用。」
陸長生站起來走到窗前,放開心神感應。
望都縣城東,隱約可見一片蒼翠的古柏,樹冠高出城牆一截,在夕陽里泛著暗金色的光。
他在五台山藏經閣推演神道體系時,只在佛門典籍里找到了殘篇碎片,拼湊出的框架粗糙且漏洞百出。
如果望都真有一處千年願力循環的活體樣本,那等於一個溺水之人突然摸到了岸邊。
「我們一起去看看!」
······
堯母陵位於望都縣城東三里,始建於西漢,歷代修繕,現存建築多為唐初所建。
陵園坐北朝南,占地二十餘畝,由神道、碑亭、享殿、陵台四部分組成。
神道長約兩百步,兩側立石像生八尊,依次為獅、虎、羊、馬各兩對。
神道盡頭是碑亭,亭內立一碑,碑額篆書「堯母陵」三字,碑身刻有西漢劉向所撰《堯母頌》全文。
碑亭之後是享殿,面闊三間,供堯母慶都神像。
享殿之後是陵台,高約兩丈,周長五十步,台上植古柏一株,樹齡逾千年,枝葉如蓋,覆蓋整座陵台。
陵園地下的願力循環,以陵台為中心,以神道為軸線,以碑亭和享殿為節點,形成一個完整的「願力—香火—神恩」循環。
千年來,望都百姓世代祭拜堯母,祈求子嗣平安、孩童康健,願力匯聚於神像,神像反饋神恩於信眾,循環不息。
循環的核心是堯母神像,神像中凝聚的香火願力,比五台山地下散落的願力氣息精純百倍。
······
陸長生帶著李季蘭、趙清璃二人,換了便服,從縣衙後門出,沿東街步行前往。
暮色漸深,街道上行人稀少。
李季蘭走在前面引路,趙清璃抱著琴跟在陸長生身側。
三人穿過東市,經過一片菜地,菜地盡頭是一條土路,土路通向一片古柏林。
柏樹林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幽深,樹冠遮蔽了最後的天光。
林中一條石徑,石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如玉。
沿石徑走了約百步,前方豁然開朗,一片開闊的陵園廣場出現在眼前。
廣場中央立著一座石牌坊,坊額刻「堯母陵」三字。
牌坊之後是神道,石像生在暮色中投下長長的影子。
陵園深處,享殿的屋頂在古柏樹冠間隱約可見,殿角懸著一盞長明燈,燈火在暮色中泛著昏黃的光。
陸長生站在牌坊前,文域鋪開。
他感應到的第一層,是願力。
陵園地下,願力像一條暗河,從陵台出發,沿神道向南流淌,經過碑亭時分成兩股,繞享殿兩側,在牌坊處重新匯合,形成一個閉環。
循環的流速很慢,慢到幾乎察覺不到,但持續不斷,千年來未曾停歇。
第二層,是香火。
享殿內的堯母神像,通體以青石雕成,像高七尺。
神像表面覆蓋著一層極薄的暗金色光膜,光膜上有細密的紋路在流動。
那些紋路是願力凝聚而成的「神紋」,每一道代表一道香火願力。
神像內部,香火願力凝成一個極小的金色光點,光點跳動如心臟。
第三層,是神恩。
從神像出發,有一股極淡的暖流沿著願力循環的路徑向外擴散,散入望都縣城的街巷,散入百姓的宅院。
陸長生的感知追隨那股暖流,感應到城中幾戶人家的窗台上供著堯母的小像,像前擺著新摘的棗子和一小碟米糕。
那是百姓還願的供品,神恩滋養了百姓,百姓以香火回報,循環閉合。
陸長生在心裡把觀察到的三層結構拆解、重組、推演。
他在五台山推演出的神道框架,只是理論骨架。
此刻他看到了血肉,願力如何匯聚、香火如何凝聚、神恩如何反饋,三者之間的流轉路徑清清楚楚。
······
「什麼人?」
享殿方向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陸長生循聲望去。
享殿的側門開了,一個穿青白色衣裙的年輕女子走出來,手中握著一柄拂塵。
她約莫二十出頭,身量修長,面容清冷如霜。
眉眼間有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像是常年獨處幽靜之地的結果。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泓深潭,潭底有光。
她的氣息很奇特。
陸長生感應到,她的氣息既像文道修士,又像佛教高僧。
但她的氣息與願力循環緊密相連,像一棵長在水邊的樹,根須扎進願力的河流里,與整座陵園的循環融為一體。
她站在享殿台階上,拂塵垂在身側,目光從陸長生臉上掃過。
第一眼,她看見了陸長生周身那層極淡的灰金色光暈。
光暈里有一股濃烈的殺伐之氣,像剛從屍山血海里走出來的人,身上的血腥味還沒來得及被風吹散。
第二眼,她看見了李季蘭腰間的劍,趙清璃懷裡的琴。
劍上有戰場的痕跡,琴弦上有文氣的餘韻。
第三眼,她的目光落在陸長生腰間的涼武刀上。
刀鞘純黑,沒有紋飾。
她認得這種刀,那是軍中制式兵器。
「燕國叛軍?」
她的聲音冷下來,拂塵換到右手,左手結印,願力循環中的暖流在她掌中凝成一道金光。
「退出陵園!堯母陵不歡迎殺伐之人。」
陸長生看著她,沒有動。
李季蘭的手已經按在劍柄上,趙清璃的指尖搭在琴弦上。
「你誤會了。」李季蘭開口。
「退出。」守陵人重複了一遍,聲音更冷,「我不管你是誰,帶著兵器進入堯母陵,就是對堯母的大不敬。你身上的殺氣太重,會污染陵園願力。退出去!」
她的拂塵揚起,金光在拂塵絲上流轉。
趙清漓往前走了一步。
她抱著琴,沒有停步,徑直走向守陵人。
守陵人的拂塵指向她,金光凝成的屏障橫在兩人之間。
趙清漓沒有停。
她走到金光屏障前,手指撥動琴弦。
「叮!」
琴音只有一個音,但那個音裡帶著堯母陵願力循環的共鳴頻率。
她感應到了陵園地下的願力流動方向,那個方向和她的琴音節奏天然契合。
金光屏障在琴音中裂開一道縫。
趙清漓又撥了一下弦。
「咚!」
第二聲琴音落下,願力循環中的暖流被琴音牽引,從屏障裂縫中湧出來,繞在趙清漓身側。
她沒有用文氣對抗,而是用琴音與願力對話。
守陵人的拂塵頓住了。
她感應到趙清漓的琴音里沒有敵意。
那些琴音在陵園願力循環中流淌時,沒有激起任何排斥,反而像是往溪水裡添了一瓢同源的水,自然地融了進去。
「你的琴音……」
「堯母陵的願力循環,與琴音的聲律結構相似。」
趙清漓停下手指,看著守陵人,「你是守陵人,應該比我更清楚。堯母是上古聖王之母,她的願力本質是『生』,是『育』,是『護』。我的琴音主『和』,主『安』,主『寧』。和生、育、護同源。」
守陵人的拂塵垂下來。
趙清漓繼續說:「外面那位是攝政王陸長生,涼武軍統帥,不是燕國叛軍。涼武軍收復長安、斬殺回紇可汗、平定河東。他身上的殺氣是戰場上磨出來的,不是濫殺無辜積的。他今日來堯母陵,不是為了破壞,是為了……」
她看了一眼陸長生。
「為了請教。他推演出一門新的修煉體系,與堯母陵的願力循環相似。他想知道,這門體系能不能走通。」
守陵人的目光從趙清漓臉上移到陸長生臉上,又從陸長生臉上移回享殿方向的堯母神像。
「新的修煉體系?」
······
陸長生往前邁了一步。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爭辯。
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混沌能量從丹田湧出,但沒有外放。
他讓能量在體內運轉一周,然後引導它去感應周圍的願力循環。
陵園地下的願力河流感應到了他掌心的存在,開始向他掌心匯聚。
那些願力沒有抗拒他,反而像找到了一個更高效的出口,從循環路徑中分流出一縷,順著他的經脈湧入丹田。
陸長生掌心裡凝出一顆極小的灰金色光點。
光點裡帶著願力的屬性,溫暖、沉靜、包容。
這不是混沌能量本身,是混沌能量與願力融合後的產物。
守陵人的眼睛猛地睜大。
她守了堯母陵十二年,從十六歲開始,每天與願力循環相伴。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外人進入陵園時,願力循環會本能地排斥。
那是堯母留下的護陵禁制,外人無法吸納,更無法煉化。
可眼前這個人,在不到一刻鐘的時間裡,就做到了她十二年才做到的事。
「你……你怎麼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