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今天要聆訊的,是北平分行。
今天這把是父子局,陳青隨即向身旁的宮庶吩咐道:「打電話,讓方行長來吧。」
不多時,中央銀行北平分行行長方步亭在妹夫謝培東的攙扶下,步履沉穩地踏入了會議室。
這一次,沒有了此前對下屬那般報名號的下馬威,曾可達與陳青幾乎是同時站起身來。
曾可達神色恭敬,微微欠身道:「方老。」
方步亭出身江浙大戶,是國民黨內部相對獨立的政學系代表,不僅與宋子文、孔祥熙等「四大家族」關係盤根錯節,更是哈佛大學經濟學博士,與美國大使司徒雷登相交莫逆。在靠江浙財團支撐的南京國民政府中,方步亭在金融界的地位舉足輕重。
陳青的目光越過方步亭,落在了坐在桌前的方孟敖身上。
方孟敖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他面色沉肅,冷聲道:「來人報上姓名!」
陳青眉頭微皺,低聲斥責:「怎麼跟你父親說話。」
方孟敖目光如炬,毫不退讓:「我是專案組成員,奉命稽查北平走私案。公私分明,也是我們家的家訓。」
方步亭神色平靜,不卑不亢地回應:「在下方步亭,現任中央銀行北平分行行長,前來接受專案組聆訊。」
「方行長請坐吧。」曾可達適時地開口緩和氣氛。陳青則順勢介紹道:「令公子方孟敖,是這次專案組的稽查專員,也是我強行徵調的。這次查貪腐案,他可是居功至偉。」
方步亭看了一眼自己闊別十年的長子,淡淡道:「方上校還真是年輕有為。」
會議室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曾可達輕咳一聲,切入正題:「七五學潮,影響全國。盟國已經發來了照會,美國許多議員認為我們是獨裁政府,提案要求停止對華援助。
現在軍隊供應已經捉襟見肘,民生供應更是舉步維艱。在此期間,還出現了貪腐和走私的現象,我們對內對外都無法交代。年初東北一萬五千名學生搬遷北平,政府答應供應他們糧食物資,可這些物資全都被貪污,再加上北平市政府的暴力鎮壓,這才引發了這次七五學潮。這次請您來聆訊,還望理解。」
方步亭微微頷首:「理解,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吧。」
方孟敖立刻進入狀態,單刀直入:「方行長,請你如實回答。北平分行管著民食調配委員會的帳,財政撥款是否到了北平?北平分行是否把錢劃到了民食調配委員會?」
方步亭條理清晰地答道:「財政撥款我們也收到了,也如數劃到了民食調配委員會。是由民政局又把錢打給了揚子公司帳戶,這些都是有據可查的,北平分行沒有任何違規操作。」
「好,」方孟敖緊追不捨,「錢的事沒有違規,可揚子公司一粒糧食都沒有發給學生,這是為什麼?」
方步亭攤開雙手,無奈道:「這是揚子公司的事,我們只管帳,下發糧食的事和北平分行無關吧。」
方孟敖猛地一拍桌子,厲聲質問:「既然北平分行只管帳,那侯俊堂走私案,我們查出來的所有的帳都是從你們北平分行走的,對此你又該負什麼責任!」
一旁的陳青和曾可達臉色變得極為難看,誰也沒想到方孟敖竟真要把自己的親生父親往死里逼。
面對兒子的雷霆之怒,方步亭依舊不慌不忙,緩緩說道:「關於侯俊堂走私案,所有帳目,都是崔中石從中操作的,我也是事後才知道的。」
「你一個行長,你敢說不知道!」方孟敖怒不可遏,再次拍案而起,「你從中間拿了多少好處,占了多少股份,說!」
眼看事態即將徹底失控,陳青趕忙打圓場:「孟敖,我們今天是聆訊,不是審訊。既然方行長不知情,看來是崔中石私下操作,找崔中石過來即可。」
方孟敖卻依舊不依不饒,目光死死盯著父親:「你不要把事情都推到崔叔身上,他還不是什麼都得聽你的!」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謝培東不緊不慢地開口了:「這個我可以證明,所有操作,都是崔中石在做,行長真的不知情。」
陳青深知若再僵持下去,恐怕真要鬧的父子相殘,當即拍板:「這次聆訊到此為止,請崔中石過來吧。」
方孟敖重重地哼了一聲,氣哼哼地坐回椅子上。
曾可達面露尷尬之色,起身道:「我送送方行長。」
眾人剛欲起身,謝培東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平靜地補充了一句:「對了,昨天崔中石被警察局抓走了,現在在警察局監獄裡。」
陳青腳步一頓,目光陡然銳利:「徐鐵英?他抓崔中石幹什麼?」
謝培東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深意:「我也不清楚,說是通共。」
陳青頓覺不妙,徐鐵英下手好快,眼中閃過一絲寒芒:「好一個徐鐵英,好大的罪名。宮庶,拿我的命令,去警察局提人!」
方步亭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著方孟敖:「方上校,北平分行隨時歡迎你去查帳。」
謝培東也輕聲道:「孟敖,有空回家看看吧。」
方孟敖別過臉,不願意搭理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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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廳,市長辦公室。
何思源捏著《中央日報》的手微微發抖,頭版頭條赫然印著"燕京大學核查揚子公司帳目"的新聞。
他將報紙重重拍在辦公桌上:"陳青這招借刀殺人夠狠,讓燕京大學的學子查帳,記者全程監督,現在全國都盯著揚子公司的帳本。"
徐鐵英陰鷙的目光掃過牆上"忠孝仁愛"的大字上:"查帳就查帳,偏要登在報紙上。他難道不知道揚子公司背後站著孔家?"
馬漢三突然冷笑一聲:"我倒覺得陳青這是要掀翻桌子。他一個小小的督查室主任,查四大家族的帳,這不是自掘墳墓是什麼?"
徐鐵英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想幹什麼?"
"說是專案組要提走崔中石。"
"崔中石?"何思源猛地站起,「這麼快就查到崔中石了?」
徐鐵英冷聲道:"告訴宮庶,崔中石涉嫌通共,黨通局要立案審查,人不能帶走。"
秘書面露難色:「屬下已經如實回稟,可宮庶根本不為所動,執意不肯離去。他言明此事是曾可達專員親令,今日必須將人帶走。」
「放肆!簡直反了天!」
徐鐵英猛地拍案而起,胸中怒火翻湧。
何思源適時開口,輕聲勸誡道:「徐局長,事已至此,胳膊擰不過大腿,如今陳青手握查辦大權,你若執意阻攔,他只需給你扣上一頂對抗督查的帽子,一紙狀書遞往南京。屆時就算是葉秀峰局長,也未必敢公然保你。」
徐鐵英胸口起伏,戾氣未消,壓低聲音咬牙道:「我怕的不是陳青,是崔中石那張嘴。你我眾人多年的把柄,盡數在他手裡。此人一旦開口亂言,我們所有人都要萬劫不復。」
馬漢三眸光微轉,思慮片刻,緩緩道出對策:「既然攔不住,便不必硬攔。你親自陪同崔中石過去,全程在場旁聽盯守。有你在旁邊,崔中石斷然不敢隨意亂說話。」
徐鐵英聞言神色稍緩,眼中閃過一絲算計,沉聲點頭:「還是老馬心思縝密、思慮周全。我親自押他過去,全程盯審,等問詢結束,立刻將人帶回警局,絕不給陳青半點可乘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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