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鐵英親自押解著崔中石,走進督查室。
他雙目含威、神色緊繃,全程戒備,死死盯著身側的崔中石。
曾可達抬眸看向來人,語氣帶著幾分淡淡的譏諷:「區區一次例行聆訊,怎麼勞煩徐局長親自押人過來?」
徐鐵英目光掃過屋內眾人,姿態強硬,寸步不讓:「崔中石身涉重大通共疑案,黨通局早已立案待查。我親自帶他前來配合督查室聆訊,問詢結束,人我還要帶回黨通局羈押。」
話音剛落,方孟敖當即挺身向前,目光直直逼視徐鐵英:「徐鐵英,你口口聲聲說他通共,證據何在?」
徐鐵英面色不變,以官腔搪塞遮掩:「本局涉密偵辦,證據不便對外透露。」
就在兩方僵持之際,端坐主位的陳青驟然開口:「崔中石,自報姓名、職務。」
崔中石神色坦蕩平靜,無半分慌亂狼狽,躬身應聲:「鄙人崔中石,現任中央銀行北平分行金庫主任。」
崔中石抬眼環視全場,目光最後淡淡掠過面色鐵青的徐鐵英,坦然出聲:「整場北平物資走私案,所有進出帳目、明暗流水,皆由我一手經手把控。案中所有走私黑錢,皆是由我洗白分流,分批存入涉案人員的美金私戶。案內各人的暗股占比、年終分紅,我盡數知情,無一遺漏。」
此話一出,滿室驟靜。
徐鐵英臉色煞白,厲聲喝止:「崔中石!你不要信口雌黃、胡亂攀咬!」
崔中石全然不懼他的威懾,語氣平淡道:「我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言。數日之前,應你徐局長的吩咐,我特意為尊夫人匯出五十萬美金贓款,這筆分紅巨款,徐局長莫非轉頭就忘了?」
「一派胡言!你純屬栽贓構陷!」徐鐵英氣急敗壞,聲色俱厲地嘶吼。
崔中石寸步不讓,徹底掀開所有遮羞布:「絕非栽贓。整場走私案,你獨占兩成乾股,那五十萬美金,正是你的年度暗股分紅。所有帳本、流水單據、入股名冊,我早已盡數遞交陳主任存檔備案。何人入股、分利幾何、每一筆錢款流向,白紙黑字,鐵證如山。我崔中石,可當場簽字畫押,認罪舉證。」
這一刻,徐鐵英徹底失態,睚眥欲裂,死死盯著崔中石,咬牙嘶吼:「崔中石!我殺了你!」
陳青倏然起身,目光冷冽如寒霜,落下最終定論:「人證口供、書證帳本俱全,鐵證如山,徐鐵英,你還有何話可辯?」
他不再給對方辯駁餘地,厲聲下令:「來人!拿下徐鐵英!」
宮庶聞聲立刻帶人上前,數個衛士一擁而上。
徐鐵英暴怒掙扎、奮力反抗,卻終究寡不敵眾,被死死按倒在地,雙臂反剪,徹底制服羈押。
塵埃落定,崔中石再無半分保留,將北平物資走私案的來龍去脈、全程細節、所有涉案官員名單、暗股配比、利益輸送鏈條,盡數和盤托出,如同竹筒倒豆子,交代得一清二楚,沒有絲毫隱瞞。
曾可達手持密密麻麻、寫滿北平各級軍政大員的涉案名單,指尖微微顫抖,臉色一片慘白。
名單之上,上至市府高官、下至軍警要員,盤根錯節、無人不貪,幾乎席捲了大半個北平官場,觸目驚心。
良久,他才緩緩抬眼,心緒沉重難言。
陳青目光沉靜掃過名單,沉聲開口:「證據確鑿,案情水落石出,即刻立案,抓捕所有涉案人員。」
「且慢!」
曾可達驟然出聲制止,滿臉為難:「涉案人員太多,一旦盡數查辦,整個北平官場近乎清空,後果難以預估。我需即刻致電南京請示指令。」
說罷,他匆匆起身離座,撥通專線電話。
漫長的半個小時悄然流逝,督查室內死寂沉沉,無人言語,只剩壓抑凝滯的空氣。
曾可達面色灰敗地折返而回,滿心疲憊。
陳青抬眸:「南京方面,如何答覆?」
曾可達嗓音乾澀,吐出一句冰冷的指令:「上面指示,只打老虎,不拍蒼蠅,只殺崔中石一人,八家公司扣押資產如數奉還,然後結案。」
此言落地,陳青眼底掠過一抹刺骨寒光,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我不同意。挑揀少數人處置,放過一眾蛀蟲,如此草草結案,何以服北平百姓?何以正國法綱紀?」
「這是南京最高命令,沒得商量。」曾可達垂首閉眼,語氣透著無能為力。
一旁的方孟敖早已按捺不住,一腔憤懣直衝眼底,朗聲駁斥:「我也絕不認同!所謂只誅首惡,到頭來是不是只犧牲崔叔一人頂罪?風波過後,其餘貪官污吏照舊身居高位、魚肉百姓,北平百姓依舊食不果腹、受盡盤剝,揚子公司依舊橫行霸道、無法無天!這般查案,究竟查的是什麼公道!」
曾可達重重跌坐回座椅之上,脊背佝僂,滿臉頹喪無力,低聲道出了最殘酷的真相:「上海那邊,孔令侃早已被無罪釋放。是蔣夫人親自出面,赴上海警局提的人。」
被死死控制的徐鐵英縱聲狂笑。
「陳青!你完了!你以為扳倒我就贏了?你今日得罪半朝權貴,更是徹底捅破了南京的天!你真以為能把整個北平官場屠盡殺絕?等這陣風頭過去!我倒要看看最後你是怎麼死無葬身之地的!」
滿室寒涼。
曾可達垂落頭顱,滿臉愧色,滿是無力的歉意:「陳青,對不住,是我無能。」
陳青步履沉穩,一步步走到被羈押的徐鐵英身前。
眼底寒芒徹骨,咬牙切齒道:「徐鐵英,別得意得太早。這盤棋還沒下完。」
自掀起這場反腐風暴伊始,他便早已預判到南京的包庇,更是早已做好了掀桌子的準備。
他驟然轉身,目光灼灼看向身側的方孟敖:「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方孟敖,聽我指令!即刻出動所有力量,將名冊上所有涉案官員,盡數抓捕歸案,一個不漏!」
方孟敖望著眼前不惜逆勢抗命的陳青,胸中滿腔熱血與豪情迸發,當即挺身立正,沉聲領命:「是!堅決執行陳主任命令!徹查到底,絕不姑息!」
一旁的曾可達猛然抬頭,滿眼震驚,失聲疾呼:「陳青!你瘋了!你這是公然違抗南京政令,是自毀前程,自取死路!」
陳青神色坦蕩無畏,眼神堅定如鐵,沒有半分動搖:「我沒瘋。我曾立下約定,要掃清北平貪腐,還百姓一片朗朗晴天。立誓之事,絕不食言。國法在前,民生為重,所謂上令,若徇私枉法,我便不受,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曾可達急忙出聲勸阻,語氣帶著最後的周旋:「我不同意!此事無可挽回!我即刻向上層請示,安排你遠赴海外考察,保全自身,留一條退路!」
陳青眼底無半分波瀾,冷聲吩咐:「曾專員身體不適,不宜再參與公務。宮庶,立刻送曾專員回屋休養。沒有我的命令,嚴禁曾專員踏出房間半步。」
宮庶立刻上前一步:「曾專員,請。」
地上的徐鐵英徹底駭然,看著一意孤行的陳青,喃喃嘶吼:「瘋了……陳青你是真的瘋了!」
此刻,一旁靜默佇立的崔中石緩緩抬起頭,神色平和淡然,主動伸出雙手:「陳主任好魄力,我認罪伏法,要殺人,便先從我開始。」
陳青看向他,神色鄭重,轉頭沉聲對方孟敖下令:「將關鍵人證崔中石帶下去妥善關押。即刻傳令王蒲臣,崔中石干係整樁大案全局,務必二十四小時保護。告訴王蒲臣,如果崔中石死了,北平會死很多人!」
方孟敖神色肅然,高聲應命:「是!屬下謹記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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