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日,北平輿論徹底炸裂。
城內各大報刊爭相刊發重磅報導,盡數扒出揚子公司連同其餘七家關聯企業的巨額黑帳、走私內幕與官商勾結的齷齪交易,白紙黑字的鐵證鋪滿版面,傳遍北平大街小巷。
一石激起千層浪,整座北平城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官場上下人人惶恐不安,一場聲勢浩大的抓捕清算驟然鋪開,上百名涉案官員應聲落馬,其中便包含馬漢三、何思源等一眾北平軍政要員,北平政壇一時間震盪不止。
遠在南京的中樞急得焦頭爛額,一日數電,接連發來十三道加急電報,嚴令北平所有報刊立刻停刊整改,禁止繼續披露八家公司的內幕黑料。
可此刻民心輿論早已沸騰,熱血學生奔走、報社記者秉筆直書,無人再理會南京的一紙禁令。
愈發詳盡的貪腐黑料接連被公之於眾,從北平蔓延至全國,舉國譁然,搖搖欲墜的黨國顏面被撕得粉碎。
幽靜的禁閉房間內,曾可達獨坐窗前,手中捏著一張油墨未乾的報紙,目光掠過觸目驚心的報導,唇角扯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意,低聲喃喃自語。
「陳青啊陳青,我知曉你的用意,你是想撇清我的關係,保我全身而退。可你這般雷霆手段,轟轟烈烈掀翻整個北平官場……往後,還有誰能保你,又有誰敢保你?」
南京總部的問責電話緊隨而至,直通傅作義司令部,措辭嚴厲地要求傅作義即刻將陳青就地抓捕、押解赴南京候審。
傅作義在電話那頭沉聲應下,應答得乾脆利落,可掛了電話之後,卻始終按兵不動,對南京的命令置若罔聞,默許著陳青在北平掀起這場翻天覆地的反腐風暴。
風波洶湧,明日便是既定計劃的最後期限。
暮色沉落,陳青在臨時辦事處召來了宮庶,屋內氣氛沉凝壓抑。
他抬眸看向跟隨自己多年的親信:「上海那邊,許忠義都安排妥當了?」
宮庶沉聲回話:「回主任,上海所有關聯公司的產業資產,均已轉移至香港,許忠義本人也已秘密趕赴南京,暗中周旋活動。」
陳青微微頷首,目光落於宮庶身上:「宮庶,張璃早已動身前往香港,你的任務至此已然完結。明日大會結束,你即刻動身離開北平,先去香港與張璃匯合,隨後轉道去往台灣。」
這話一出,宮庶身軀一僵,當即上前半步:「主任!我與您多年生死與共,風雨相隨,我這條命早就給您了!危難之際,我絕不獨自離開!」
「胡鬧!」陳青眉頭微蹙,「我自有退路,只有你平安脫身,我才能毫無後顧之憂,放手做完最後這件事。」
「主任………!」宮庶眼眶泛紅,眼底水光翻湧,喉頭哽咽。
陳青壓下眼底複雜心緒,淡淡開口:「哭什麼,還未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明日的大局,才是重中之重。」
語罷,陳青推門而出,緩步走向軟禁曾可達的廂房。
屋內靜謐無聲,曾可達正臨窗靜坐,手捧書卷,看似安然自若,實則眉宇間藏著化不開的沉鬱。
聽見腳步聲,他抬眸看來。
陳青走上前,語氣平和帶了幾分歉意:「曾專員,這幾日委屈你暫且在此避禍了。」
曾可達合上書卷,輕輕嘆息一聲,眼底滿是愧色:「我明白,你是保全我的一番苦心。這兩日靜坐反思,我終於想通,我這一生恪盡職守、忠於黨國,唯獨缺了你這份破釜沉舟的決絕勇氣。」
陳青看著他,目光澄澈坦然:「曾專員,不如我們賭一次,賭明日過後,我陳青究竟是生是死。」
曾可達眸光沉沉,望向窗外晦暗的天色,滿是悲涼:「你的生死,我無從預判。但我看得真切,上海打虎一敗塗地,對黨國而言,已是致命重創。如今民心盡失,縱使強行推行金圓券改革,也再無一人信服……這河山、這家國,當真無可挽回了嗎?」
陳青垂眸沉默片刻,再抬眼時,眼底唯有坦蕩赤誠:「我從未想過一家一黨之興衰,我所求的,不過是拼盡一己之力,給北平兩百萬百姓,留一條活下去的路。」
就在此時,宮庶神色倉惶闖了進來。
「主任!出事了!大事不好!保密局剛剛打來電話,說崔中石死了!」
轟的一聲。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耳邊。
陳青身子一晃,腳下踉蹌半步,堪堪扶住身旁的桌沿才勉強站穩,臉上一貫的冷靜沉穩碎裂,眼底褪去所有神色。
他嗓音發緊,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沙啞:「怎麼回事?!」
「保密局王蒲臣說,崔中石是畏罪自殺,獄中服毒身亡!」
短短一句回話,徹底引燃了陳青心底所有戾氣。
剎那間,整間屋子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滔天殺意自陳青周身翻湧而出,周身氣場森冷懾人。
他抬眸,眸光冰冷刺骨,字字沉如驚雷:「隨我去保密局!」
…………………
保密局的囚牢陰暗潮濕,寒濕氣浸透每一寸牆壁。
崔中石靜靜平躺在破敗的草鋪之上,神色安然平和,不見痛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可那軀體早已徹底失溫,一片冰涼,再也無半分生機。
陳青知道,這是崔中石給自己選的結局,他用這種方式完成了對信仰的殉道,也是他對程錦雲的贖罪。
周遭的保密局特務全員垂首肅立,人人心驚膽戰,大氣不敢多出一口,死寂的囚牢里只剩眾人慌亂壓抑的呼吸聲。
陳青緩步上前,目光沉沉掠過崔中石冰冷的面龐,良久,他側首看向身側神色侷促的王蒲臣,聲音聽不出喜怒:「他臨終前,可曾留下什麼話?」
王蒲臣躬身垂手,語氣恭謹:「回陳主任,崔中石臨終只留一語。他說,身在無間地獄,今日終得解脫,只求能與錦雲合葬一處。」
「好。」
陳青緩緩吐出一字,語調平靜得可怖,隨即陡然抬眼,眼底寒意徹骨:「好得很。王蒲臣,我早前是否告誡過你——崔中石若死,北平會有很多人給他陪葬。」
王蒲臣心頭一震,急忙辯解:「陳主任,崔中石乃是戴罪之身,罪證確鑿,不值得您如此動怒。」
「是嗎?」
陳青眸光凜冽如霜,死死盯住他,眼底殺意凜然:「王蒲臣,很好,你做得很好。是南京的指令,對不對?」
王蒲臣身軀微僵,不敢直視他的目光,只能低聲推諉:「陳主任,屬下只是奉命行事,還望您不要為難卑職。」
「全部滾出去。」
陳青驟然沉聲開口,聲線冷得不含一絲溫度。
一眾特務如蒙大赦,慌忙躬身告退,爭先恐後地退出囚牢。
幽暗的囚牢之中,終於只剩陳青一人。
他緩緩蹲下身,靜靜坐在崔中石的遺體前,方才一身凜冽殺伐之氣盡數褪去,眼底只剩無盡的疲憊與沉痛。
恍惚間,舊影翻湧,夢回當年,那年除夕,年夜風雪漫天,他與明台、郭騎雲三人圍爐而坐,溫酒夜話,爐火灼灼,笑語溫軟,滿心皆是坦蕩赤誠。
昔日溫言猶在耳畔,而今故人陰陽兩隔。
良久,陳青喉間發哽,嗓音低沉嘶啞,輕聲呢喃:「對不起,明台,是我無能,沒能護住你。」
他抬手,輕輕拂去故人衣襟上的塵埃,眼底重新凝起滔天狠厲:「你安心走。明日,我定讓所有人為你陪葬。」
幽暗囚牢,長夜將盡。
陳青獨坐原地,默然靜坐許久,周身沉寂無聲,卻壓著覆水難收的決絕。
待到心緒沉澱,他緩緩起身,沉聲吩咐:「送去火化,他的骨灰,我要帶走。」
這一次,保密局眾人不敢有絲毫拖延懈怠,行動迅捷至極。
天色微熹,破曉微光穿透沉沉夜色,一壇骨灰,送到陳青面前。
一縷細碎的晨光穿透囚牢鐵窗,輕輕落於骨灰罈上,也落在陳青臉上。
他緩緩抬眸,眼底所有的悲慟盡數褪去,方才沉寂的哀痛化為刺骨冰冷的殺意。
他要,大開殺戒!
關門,一個不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