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獸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心裡卻已松下半口氣。
只要沈琉璃不踏出水家,水家一時半刻也拿她沒辦法。
回到靜室後,他盤膝內視。
這五十年來,他多次進入水家仙靈力池,前前後後共五次。
第一次將仙靈力轉化到四成,第二次到六成,後三次卻一次比一次艱難。
尤其是最近一次,他幾乎在池中撐了兩年,才勉強從六成推到八成。
越到後面,仙靈力對肉身與經脈的沖刷越強,即便他有六竅小周天迴路,也無法再像之前那樣鯨吞海吸。
「照這樣下去,至少還要再泡兩次,才能把最後兩成磨完。」秦獸暗自估算。
這些年的消耗也極為驚人。
每次入池,動輒兩三千下品仙晶。
他雖為水家煉了大批仙丹,賺回的仙晶早就數倍於池中損耗,可這速度仍讓他不敢鬆懈。
正因如此,他這幾年在外從不輕易顯露真正實力。
偶爾與兩位老丹師切磋,也只是點到即止。
翌日,秦獸再次前往仙靈力池。
荀姓老者已不再多問,只在他入池前遞了一壺淡青色靈茶。
秦獸道了聲謝,一步邁入池中。
這一次,他刻意壓制吸收速度,只以六竅緩緩牽引仙靈力,一點一點打磨體內那剩餘的三成靈氣。
兩年後,他緩緩起身,體內仙靈力已轉化到九成七。
走出石殿時,荀姓老者破例起身相送。
秦獸剛穿好外袍,便見禁地外站著一位青衫男子。
這人面容儒雅,留著一縷短須,正負手立在一株古松之下。見秦獸出來,他微微一笑,聲音溫潤:
「早聞秦供奉之名,今日才算見著真人了。」
秦獸腳步一頓,目光一凝。
這男子身上氣息深不可測,站得隨意,卻如一座山巒壓在那裡。
他幾乎瞬間便斷定,此人就是水家族長。
他在水家多年,也曾遠遠見過幾回,但從未這樣面對面說過話。
「族長。」秦獸拱手一禮。
水家族長笑著擺手:「不必多禮。
我此來,一為看看你,二來,有些事想與你商量。」
他說話時,目光在秦獸身上一掃,看似隨意,卻讓秦獸渾身一緊。
真仙后期修士的探查,已非等閒。他不敢表露異樣,只道:「族長請說。」
「孩子們的資質,族中已經驗過了。」
水家族長頓了頓,「你這些兒女中,靈根上佳者不少。
族裡也到了選才入族學的時候。
你是他們的父親,我不好越過去。
只是當年你與我水家有約,十名仙苗入族,如今也該有個說法。」
秦獸面色不變,心中已明白來意。
他道:「孩子們根基尚淺,我本想再留幾年,親自調養。」
「我知你捨不得。」
水家族長輕嘆一聲,「不過族學裡有傳功長老,也有合適的功法和靈藥。
比起留在你身邊,族學更適合他們。
你且放心,他們都是你的骨血,也是我水家的血脈。
我水家不會虧待。」
秦獸沒有馬上應聲。
他抬頭與那人對視片刻,終是緩緩點頭:
「既如此,便依族長所言。
只是年紀太小的,還望容我再養幾年。」
「自然。」
水家族長笑容更濃,「十人已選好,都過了二十歲,正好入族學。年紀小的,仍由你撫養。」
秦獸面上平靜,心底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剜了一下。
兩人一同回了別院。
沒過多久,幾名水家執事便帶著一輛青紋雲車停在院外。
十名少男少女從各處偏院被帶了出來,站在院中,有些低著頭,有些好奇地朝秦獸這邊望。
他們大多面容青澀,眉眼間卻已能看出幾分秦獸的模樣。
秦獸站在廊下,目光從這些孩子臉上逐一掃過。
有幾個他平日裡見過幾面,有些則長年由乳母帶著,連話都沒說過幾句。
可即便如此,那種血脈相連的感覺,仍讓他胸口發悶。
水映月站在他身後,眼眶早已紅了。
她最是溫順,此刻卻緊緊攥著袖口。
水柔一言不發,只是臉色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水瑤卻沒忍住,上前一步,聲音發顫:
「能不能……再留幾年?他們才剛二十出頭!」
「瑤兒。」水家族長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族學不是刀山火海,你該明白。」
水瑤渾身一抖,低下頭去,不再說話。
秦獸能看到她肩頭在輕輕顫抖。
他什麼也沒說,只緩步走到那群孩子面前,目光落在最前面一個少年身上。
那少年生得清瘦,眉目沉靜,見他過來,低低叫了一聲:「父親。」
「嗯。」秦獸應了一聲,沉默片刻,才道,「好好聽話,好好活著。」
少年眼眶微紅,重重點頭。
其餘孩子也紛紛應聲。
水家族長走上前,拍了拍秦獸肩膀:
「秦道友人中龍鳳,未來必成玄仙。
這後代一事,不必太過糾結。
自身修為,才是根本。」
秦獸垂在袖中的手指緩緩握緊,面上卻笑了一下:
「族長說得是。」
雲車很快駛離了別院。
院門重新合上,腳步聲漸行漸遠。
秦獸仍站在廊下,望著門口方向,許久沒有動。
水映月終於沒忍住,低聲哭了出來。
水柔扶著她,眼中也盈著水光。
秦獸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水映月與水柔,輕聲道:「會的。」
說完這一句,他便轉身回了屋。
身後三女仍站在院中,誰也沒有跟上去。
夜色漸深,風從院外吹來,把老槐吹得簌簌作響。
秦獸獨坐靜室,緩緩閉上眼。
他知道,這世上最令人不敢鬆懈的,從來不是仇家的刀,而是那些被旁人捏在手裡的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