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因站起身,目光在狹小的棚屋裡掃過一圈。
桌上的油燈火光搖曳,牆角堆積的漁網散發著海水的腥味。
凱倫蜷縮在床邊,雙手抱著頭,嘴裡還在重複那些破碎的囈語。
克萊因又問了一些東西,可惜,顯然,萊拉知道的並不多。
他能感覺到,這個女人已經把知道的都說了。凱倫的狀態也不允許更多的刺激。
既然如此,也沒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我們該走了。」
奧菲利婭轉身朝門口走去。
萊拉站起來,竹籃還放在門邊,幾條魚的鱗片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微弱的銀光。
「你們……」
她咬了咬嘴唇。
「你們真的能幫凱倫嗎?」
克萊因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床邊那個瘋癲的男人,看著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抓痕,看著他眼神里那種病態的渴望。
「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誠實。
「但我會盡力。」
萊拉的眼眶又紅了。
她深吸一口氣,用手背擦了擦臉。
「謝謝。」
她的聲音很小。
「真的……謝謝你們。」
克萊因原本已經走到了門口,手搭在門框上。
聽到萊拉的聲音,他停了下來。
「萊拉。」
他轉過頭。
「我能取一些凱倫的血液嗎?」
萊拉愣住了。
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
「血液?」
「嗯,我需要研究。」
克萊因的語氣很平靜。
「如果他的狀態和那些失蹤案有關,血液里可能有線索。」
萊拉的呼吸變得急促。
她低頭看著凱倫,又抬起頭看向克萊因。
「這……這會傷害到他嗎?」
「應該不會。」
克萊因看著凱倫身上布滿血跡地傷痕,搖了搖頭。
「只需要一點點,不會有危險。」
「而且,如果你信不過我的話,你可以親自取血。」
萊拉的嘴唇顫抖著。
她咬緊了下唇,牙齒幾乎要咬破皮膚。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凱倫的囈語和油燈燃燒的細微聲響。
「好。」
萊拉終於開口。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如果……如果這能幫到他……」
聽到萊拉的答案,克萊因從鍊金長袍里取出了一個瓶子,遞給了萊拉。
瓶子是透明的水晶材質,在昏暗的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瓶口用軟木塞封著,看起來很精緻。
萊拉接過瓶子,手指在玻璃表面停留了一瞬。
她走到凱倫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腕。
「凱倫。」
她的聲音很溫柔。
「別動,很快就好。」
凱倫抬起頭,眼神迷離地看著她。
「萊拉……我想……我想回去……」
「我知道。」
萊拉的眼淚滑落下來。
「但你要聽話。」
她從桌上拿起一把小刀,刀刃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寒光。
她的手在發抖。
刀尖輕輕划過凱倫的指尖,一滴鮮紅的血珠滲了出來。
萊拉把玻璃瓶湊過去,血液滴進瓶子裡,在瓶底暈開一小片暗紅。
第一滴。
第二滴。
第三滴……
凱倫沒有反抗,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
他只是盯著自己的手指,眼神里閃過一絲困惑。
「血……」
他喃喃道。
「紅色的……好紅……」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興奮起來。
「海里也有紅色的……很多很多紅色的……」
萊拉的動作頓了頓。
克萊因的目光落在凱倫臉上。
「什麼紅色?」
他問。
凱倫沒有回答。他只是盯著自己的手指,眼神變得越來越空洞。
「她們喜歡紅色……她們說……紅色很美……」
萊拉用布條包住他的手指,動作很輕。
她把玻璃瓶遞給克萊因,手還在微微顫抖。
「夠了嗎?」
「夠了。」
克萊因接過瓶子。
他舉起瓶子,讓燈光透過血液。
血液在瓶子裡緩緩流動,顏色比正常的血液要深一些。
但也只是深一些而已。
除此之外,它和正常的血液沒兩樣,至少從外觀上看確實如此。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瓶子,裡面裝著無色透明的液體。
那是防凝固的鍊金試劑。
他擰開瓶塞,小心地滴了幾滴進血液里。
試劑和血液混合,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克萊因把瓶子塞進鍊金長袍的內袋,指尖在布料上停留了一瞬。
「謝謝。」
他說。
萊拉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克萊因轉身走出棚屋。
奧菲利婭跟在他身後。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屋裡的囈語和哭泣。
巷子裡的月光依舊冰冷。
遠處傳來海浪拍打碼頭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某種永不停歇的呼喚。
克萊因握緊了懷裡的玻璃瓶。
瓶子裡的血液還帶著體溫,隔著玻璃能感覺到那種微弱的熱度。
但那種熱度里,似乎還混雜著別的什麼。
某種冰冷的,異質的東西。
「走吧。」
他轉身朝巷子外走去。
「還有時間,我們到海上看看去。」
奧菲利婭跟在他身後,腳步聲在狹窄的巷道里迴響。
月光從頭頂灑下來,在地面上投出兩道細長的影子。
……
銀鱗港的碼頭比白天更熱鬧。
工人們扛著貨物在棧橋上來回穿梭,吊車的鐵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遠處的船塢里,幾艘漁船正在卸貨,魚腥味混著海水的鹹味飄散在空氣里。
克萊因站在碼頭邊緣,海風吹起他鍊金長袍的下擺。
眼前的船隻密密麻麻地擠在棧橋兩側。工人們扛著麻袋在甲板上來回穿梭,吊車的鐵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船長們站在船頭大聲吆喝著什麼。
裝貨的裝貨,卸貨的卸貨,修補船帆的修補船帆。
每一艘船都在忙碌。
克萊因的目光從一艘船掃到另一艘船。
貨船。全是貨船。
此刻的銀鱗港似乎沒有客船。這裡的船隻只有一個用途——運貨。從西海岸運到內陸,或者從內陸運到西海岸。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不過也好。
他們接下來要做的事,顯然不適合讓無關的人卷進來。
就算是有客船,也只能把老闆趕下船去,自己出海。
奧菲利婭走到他身邊,視線落在遠處的海面上。
月光灑在波浪上,海面泛著銀白色的光。
「我可以帶你過去。」
她的聲音很平靜。
「踏水而行對我來說不難。」
克萊因轉過頭看她。
奧菲利婭的金色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很認真地看著他。
「背著,或者抱著。」
她補充道。
「都可以。」
她的語氣很自然。
但克萊因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些。
其實奧菲利婭的提議挺不錯的。
但克萊因搖了搖頭。
「不用。」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氣中划過一道弧線。
低沉的音節從他喉嚨里溢出來,很短,像是某種古老語言的碎片。
海風把聲音吹散,混進海浪拍打碼頭的聲響里。
奧菲利婭看著他的手。
碼頭上的燈光照在他指尖上,投下細小的影子。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沒有光,沒有魔法陣的紋路在空氣中浮現,甚至連魔力的波動都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克萊因收回手,轉身朝海面走去。
他的腳踩在碼頭邊緣的木板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然後他邁出去。
鞋底落在海面上。
水面沒有凹陷。
沒有漣漪擴散開來。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月光灑在他腳下的海面上,波浪從他鞋底下方流過,像流過一塊看不見的石頭。
奧菲利婭停在原地。
她看著克萊因的背影,看著他就那樣踩在海面上,像踩在堅實的地面。
沒有魔法陣的光芒。
沒有鬥氣的流轉。
甚至連魔力波動都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但他就是站在那裡。
海浪從他腳下流過,月光灑在他周圍的水面上,波紋盪開又合攏,仿佛他腳下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支撐著他。
奧菲利婭抬起腳,踏上海面。
水面在她腳下凹陷,然後迅速回彈。
金色的鬥氣在她小腿處流轉,形成薄薄的保護膜。
她能感覺到海水的阻力,能感覺到每一步都需要精準地控制力量和平衡。
這是她熟悉的方式。
用鬥氣對抗重力,用力量強行踏在水面上。
但克萊因不是。
他就那樣走著,腳步輕鬆得像在散步。海浪拍打在他鞋底,發出輕微的啪嗒聲,但他的身體沒有任何晃動。
奧菲利婭跟上去。
她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準。但她能感覺到,自己和克萊因之間的差異。
她在對抗海水。
而克萊因像是在和海水對話。
碼頭的燈光漸漸遠去。
海面上只剩下月光,銀白色的光灑在波浪上,把整片海域染成冰冷的顏色。
克萊因朝深海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海風吹過來,咸腥味鑽進鼻腔。
遠處傳來船隻的汽笛聲,低沉悠長,在夜色里拖出長長的尾音。
也不知道船上的水手見到有人在海上漫步,會不會覺得是自己喝多了。
「你在和海洋里的水元素溝通?」
「嗯。」
克萊因頭也不回。
「只要告訴水元素,別讓我沉下去,它們就會想辦法把我托起來。」
「聽起來很簡單吧?」
「是……嗎?」
奧菲利婭少見地撇了撇嘴。
她可不覺得這事簡單。
克萊因輕笑。
「實際上很難。」
他的腳步沒停。
「你需要和接觸到的水元素溝通。海水在不停地流動,所以你需要不停地施法。」
「而且,水元素很任性。它們不會乖乖聽話。你需要說服它們。」
他頓了頓。
「或者賄賂它們。」
奧菲利婭沉默了幾秒。
「會消耗很多魔力嗎?」
「還好。」
克萊因回頭,目光落在奧菲利婭的鞋上。
金色的鬥氣在她身上流轉,像一層薄薄的火焰。
「比踏水而行省力。」
他說。
「你的鬥氣消耗應該比我的魔力消耗大。」
奧菲利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還好。」
她說。
「我的鬥氣恢復很快。」
這次輪到克萊因撇了撇嘴。
海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得有些亂。他抬手撥了撥,沒再說話。
奧菲利亞抬起頭,金色的眼睛看著克萊因的背影。
「而且……」
她補充道。
「如果你累了,我還是可以背你的。」
克萊因的腳步停了半拍。
海浪拍打在他鞋底,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他沒有回頭。
「知道了。」
他說。
「謝謝。」
月光灑在他們周圍的海面上。
遠處的船隻汽笛聲又響了一次,比剛才更遠了。
奧菲利婭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跟著他繼續往前走。
碼頭的燈光漸漸遠去,周圍的聲音也變得模糊。
海浪聲越來越清晰,一波接一波,像某種永不停歇的呼吸。
月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克萊因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回頭看向銀鱗港。
港口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像一片星星落在地面上。
船隻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吊車的鐵臂像巨獸的骨架。
「夠遠了。」
他說。
奧菲利婭站在他身邊,目光掃過周圍的海面。
這裡已經看不到陸地的細節了。只有遠處的燈光,和腳下無盡的黑暗。
海水很深。
深到看不見底。
克萊因蹲下身,手指伸進海水裡。
水很冷。
冷得刺骨。
他閉上眼睛,魔力從指尖滲出,像細小的觸鬚延伸進海水深處。
海水在流動。
魚群在遊動。
還有更深處的東西——屍骨,殘骸,沉船的碎片。
克萊因皺起眉頭。
魚群有些異樣,但只是受到了當初死在這裡的海妖影響。海底的屍骨和殘骸堆積在一起,生物的、船隻的,探查不出什麼特別的存在。
他加大了魔力的輸出。
感知像波紋一樣蔓延出去。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還是什麼都沒有。
克萊因睜開眼睛,看向海面。
月亮倒映在水中,因為波光粼粼,倒影有些模糊不清,只叫人覺得有些圓潤。
「沒有發現?」
奧菲利婭問。
「沒有。」
克萊因站起身。
「至少,在這個範圍內沒有。」
他看著遠處的海面。
海風吹過來,帶著咸腥味。
遠處的船隻汽笛聲又響了一次,比剛才更遠了。
「我們似乎只能等對方主動發出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