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除了月光,只有無盡的黑暗。海風呼嘯著,咸腥味撲面而來。
奧菲利婭站在他身邊,一動不動。她的金髮被風吹拂,緊貼著臉頰。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遠方。
克萊因收回了目光。
他知道這種等待可能很漫長。
他輕輕揮手,用銘刻在魔法石上的魔法陣遮掩了兩人的氣息和身形。
海面上的任何異常都很難被察覺。
他們就像兩塊礁石,融入了夜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海浪拍打的聲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偶爾有船隻的汽笛聲從更遠處傳來,提醒著他們這裡並非與世隔絕。
但那聲音很快就被海風吞噬。
克萊因打了個哈欠。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鍊金術師的工作讓他習慣了熬夜。
但連續數小時的警惕,依舊會讓人感到疲憊。
奧菲利婭轉過頭。
「你還撐得住嗎?」她問。
「嗯。」克萊因回答。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我的魔力消耗不大。」他說。
「精神呢?」奧菲利婭追問。
她的金瞳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關切。
克萊因笑了一下。
「論熬夜,我是專業的。」他輕描淡寫。
「以前鍊金的時候,經常幾天幾夜不合眼。」
「現在這種情況,算是小場面了。」
奧菲利婭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似乎在評估他話語的真實性。片刻後,她微微偏過頭,目光重新投向遠方的海面。
「如果撐不住,就說。」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可以一個人守到天亮。」
克萊因側過臉,看著她筆直的背影和被海風吹亂又很快歸位的金色髮絲。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輕聲道:「知道了。」
海風更大了。海浪聲也變得更加清晰。他們又等了很久。久到克萊因覺得時間仿佛凝固。
東方天際開始泛白。起初只是一抹淡淡的魚肚白。接著,那白色逐漸被橙紅色的霞光取代。
整個海面都被染成了瑰麗的色彩。從深藍到橙紅。再到金黃。
霞光也落在了克萊因和奧菲利婭身上。
他們的衣袍被染上了淡淡的紅色。
奧菲利婭的金髮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她的側臉被朝霞映照,線條柔和了一些。
克萊因不自覺地看著她。她的金瞳迎著朝陽,顏色深邃得像是能吞噬一切光芒。在這樣的光線下,她整個人仿佛鍍上了一層神聖的光暈。
似乎是察覺到了克萊因的目光,奧菲利婭也看向了他。
兩人的目光短暫地交匯。
克萊因的心跳快了半拍。他下意識地想移開視線,卻發現奧菲利婭的眼神里也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已經到了這個時間。」她說,聲音比平時更輕柔了些。
「回去吧。」
克萊因點點頭。他沒有異議。
「好。」他說。
兩人轉身,開始朝著銀鱗港的方向走去。克萊因的步伐依舊輕鬆。
海浪在他腳下翻湧。奧菲利婭則用鬥氣支撐著身體。她的每一步都帶著細微的水花。
碼頭的燈光再次出現在視野里。只是太陽已經升起,它們不再履行夜晚的職責。
他們很快回到了那間接頭的小屋。小屋裡空無一人。接頭的中年男人不在。
克萊因環顧四周。小屋的布局並未改變,也沒有什麼異樣的反應。他伸手在空氣中輕輕一划,幾道細微的魔力波紋擴散開來,確認了屋內沒有被人動過手腳。
他走到桌邊。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裡面裝著少量的鮮血。那是從凱倫身上取出的血液。
「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他說,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
奧菲利婭站在他身後。她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
克萊因開始在屋子裡布置。他取出一些工具。一個小型鍊金爐。幾支試管。還有一些不知名的粉末和液體。
他把桌子清理乾淨。在上面鋪了一塊耐火的布。然後小心翼翼地擺放好這些器皿。
整個過程有條不紊。克萊因的動作很熟練。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到位。他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
平時都是在現成的房間裡工作,所以這算是奧菲利婭第一次見到克萊因搭建鍊金工坊。她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奇奇怪怪的工具。它們在克萊因手裡仿佛有了生命。
她的目光追隨著他的每一個動作。從取出器皿,到點燃爐火,再到調配試劑。一切都像是某種精密的儀式。而克萊因,就是這場儀式的主持者。
克萊因點燃了鍊金爐。藍色的火焰在爐膛里跳動。他小心地將凱倫的血液倒入一個試管。然後加入一種透明的液體。
試管里的血液開始發生變化。它變得更加粘稠。顏色也從暗紅變成了近乎黑色。
克萊因拿起一根細小的玻璃棒。輕輕攪拌著試管里的液體。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試管上。
試管中的液體在短暫的粘稠與漆黑後,又緩緩褪回了暗紅。
克萊因輕微地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不對。」他低聲自語,「反應太弱了。」
他隨即小心地將試管中的血液分成幾份,分別滴入旁邊準備好的試劑中。
奧菲利婭站在一旁,目光沉靜。
她不發一語,卻能從克萊因緊抿的唇角和眉宇間那抹細微的褶皺中,讀出他此刻的心情。
第一次嘗試,顯然未達預期。她沒有冒然開口,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她知道,這種時候,任何打擾都可能讓鍊金術士分心。
克萊因沒有停頓,再次投入到實驗之中。
低沉的吟唱聲從他喉間溢出,魔力隨之向他的雙眼匯聚。
眼眸深處,幽藍的光芒漸漸亮起。
這是一種幾乎所有鍊金術士都必修的基礎魔力視覺,能讓他洞悉材料蘊含的能量與屬性。
當然,說是基礎,這魔法在不同的人手中用起來簡直是天差地別。
克萊因指尖微動,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試管中的暗紅液體,在幽藍魔力的映照下,精準地分成數份,分別注入旁邊準備好的幾支空試管中。
接著,他拿起一排試劑瓶,動作熟練而嚴謹,依次將不同顏色的液體或粉末滴入這些分裝的血液樣本。
奧菲利婭的目光始終追隨著他的手。
當他拿起一瓶泛著幽藍色澤的液體,將其小心翼翼地滴入其中一支試管時,她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下。
那種冰冷而詭異的藍,她再熟悉不過——那是海妖的血液。
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轉向克萊因的側臉,試圖從他專注的神情中尋覓一絲端倪。
他是什麼時候準備的這個?
為什麼會隨身攜帶海妖的血液?
然而,克萊因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眼前的鍊金術中。
他的目光穿透玻璃,仿佛能洞悉每一滴血液深處的秘密,對外界的一切都渾然不覺。
各種試劑與血液樣本逐一接觸,有的瞬間激起細密的泡沫,仿佛沸騰的微型海洋;有的則讓血色在剎那間凝滯,化為更深沉的暗紅,繼而又緩緩消散。
在克萊因幽藍魔力視覺的洞察下,這些表象之下的能量波動,如同躍動的符文,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
但當海妖血液滴入凱倫的血液樣本時,整個試管猛地震顫了一下。
克萊因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他的魔力視覺中,兩種血液接觸的瞬間,爆發出了劇烈的能量對抗。
幽藍色的海妖血液中涌動著某種混亂而瘋狂的波動,而暗紅色的血液則像是它天然的克星,與那股混亂撕扯在一起。
試管中的液體在短暫的沸騰後,逐漸平靜下來。顏色變成了一種詭異的深紫色。
「這樣嘛……」克萊因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沉思。
漸漸地,他緊繃的唇角微微放鬆,眉宇間的褶皺也隨之舒展。
他沒有立即開口,只是動作輕柔而有條不紊地將那些試劑瓶歸攏,蓋好,放回原處,只留下那瓶與海妖血液混合的血液。
隨後,他重新將視線投向桌面上的幾份血液樣本。
爐火的光映照著他的側臉,思緒如深海的潛流,無聲地涌動。
他開始在那些複雜而詭異的反應背後,探尋著深藏的、關於凱倫的秘密。
奧菲利婭始終站在他身後,一言不發,金色的眼眸映著搖曳的火光,靜靜等待。
凱倫雖然瘋了,但相較於其他幾個死去的人,他還是活著回來了。
也就是說,有很大的概率,他的身上,既有問題本身,也存在著問題的答案。
哪怕這答案並不完全正確,但也足夠指明一個方向。
克萊因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雖然不確定污染源究竟如何,但剛才對凱倫血液的實驗,尤其是那瓶與海妖血液混合後產生的明顯拮抗波動,已經給了他足夠的啟發。
「凱倫的血液能夠壓制深海污染。」他輕聲說道,像是在對奧菲利婭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不,準確地說,凱倫血液中的某種物質,能夠和海妖血液中的污染源產生拮抗反應。」
他轉過身,看向奧菲利婭。
「也就是說,凱倫聽到的歌聲……很可能就是海妖發出的。」
「我能夠推出簡單的、針對性的對付那些傢伙的東西。」
原本聽到海妖信息的奧菲利婭神情分外嚴肅,但是聽到了克萊因接下來的話之後,她的金瞳微微一亮。
「你是說……」
「嗯。」克萊因點點頭,「雖然不能根治,但至少可以製作出能夠暫時壓制污染、甚至驅散那些深海造物的鍊金藥劑。」
他頓了頓,補充道:「也算是……多了一份保證。」
奧菲利婭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問道:「需要多少海妖血液?」
克萊因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多。」他說,「而且我手裡還有一些存貨。如果不夠的話……」
「我的左手。」奧菲利婭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靜,「如果需要,可以用我的左手。」
克萊因的表情瞬間嚴肅起來。
「不。」他斬釘截鐵地說,「絕對不行。」
「你的左手雖然被污染了,但那是另一種性質的污染。而且……」他深吸一口氣,「我不會讓你冒這個險。」
奧菲利婭看著他,金瞳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我只是提供一個選項。」她說。
「這個選項不成立。」克萊因回答得很快,「我有其他辦法。」
兩人對視了片刻。最終,奧菲利婭微微點了點頭。
「好。」她說。
克萊因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正準備再收拾一番桌面上的器皿,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節奏很規律。三短一長。
克萊因抬起頭,目光投向門口。他手指微動,桌角的魔法陣亮起微弱的光芒。
那是他布置的監視法陣。
光芒中浮現出門外的景象——是那個負責聯絡點的中年男人。
克萊因轉頭看向奧菲利婭。
奧菲利婭微微頷首。她的感知里,門外確實是那中年男人本人無疑。沒有偽裝,也沒有其他人埋伏。
但她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的情緒不對。」她低聲說,「很緊張,還有些……恐懼?」
克萊因抬起手,魔力在指尖匯聚。房門的鎖扣自動彈開,門板向內推開了一條縫。
中年男人推門而入。他先是掃了一眼屋內的兩人,見他們平安無事,臉上的緊繃稍稍鬆了些。但他的神情依舊嚴肅,甚至帶著幾分凝重。
他的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時急促了些。
他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老爺,銀鱗商會的人表示,想要見您一面。」
克萊因眉頭一挑。
「見我?」
「是。」中年男人點點頭,聲音壓得很低,「而且……他們點名要見您的那位,不是普通的商會成員,是商會的核心人物。」
他頓了頓,補充道:「他們說,關於您在調查的事情,他們有重要的情報要提供。」
克萊因和奧菲利婭對視了一眼。
「什麼時候?」克萊因問。
「今晚。」中年男人說,「日落之後,在銀鱗港北區的'深藍之錨'酒館。他們說,只給您一次機會。」
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安。
「老爺,我覺得這事兒……有些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