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的布料櫃檯前，圍了一圈人。
「這批布料是我們廠從香港進口的純滌綸！」
一個穿著筆挺中山裝、戴著上海牌手錶的中年男子站在櫃檯前，聲音洪亮：
「手感順滑，不起球不褪色，這就是正宗的'的確良'！」
售貨員立刻附和：「對對對！我們百貨大樓的貨，還能有假？十五塊錢一米，這可是進口貨！」
櫃檯上擺著一匹深藍色的布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幾個大媽圍在旁邊，伸手摸了摸布料，又看看標價牌，臉上都是猶豫。
「十五塊一米……這也忒貴了吧？」
一位頭髮花白的大媽小聲嘀咕，「我們家那口子一個月工資才四十二塊兒。」
「可不是嘛。」
另一個大媽也跟著說，「這會不會是假的呀？」
中年男子臉色一沉，語氣立刻變得不耐煩：
「你們這些家庭婦女，成天就知道討價還價！不識貨就別買！」
他抬起手腕，故意讓那塊上海牌手錶在燈光下閃了閃：
「我是京華紡織廠的廠長，姓劉。我們廠專門做進出口生意，這批布料是從香港直接運過來的，質量絕對沒問題！你們要是信不過，就去別的地方買去！」
售貨員立刻換上諂媚的笑容：
「劉廠長說得對！您幾位要是買不起，就別在這兒耽誤我們做生意！」
幾個大媽被噎得說不出話，臉上都有些掛不住。
沈青青拉著陸昭昭走過來，眼睛一亮：
「昭昭你看，這布料顏色好好看！要不我們買點兒，給你做件新衣服？」
陸昭昭的目光落在那匹布料上，停頓了兩秒。
「青青。」她淡淡開口，「別買。」
「誒？為什麼呀？」
沈青青不解，「這布料看著挺好的啊。」
「這不是滌綸。」
陸昭昭走到櫃檯前，伸手摸了摸布料。
劉廠長立刻轉過頭，上下打量著陸昭昭，眼中閃過明顯的輕蔑：
「小丫頭片子也來湊熱鬧？你知道什麼叫滌綸嗎？」
他冷笑一聲，聲音拉得更高：
「我告訴你，這批貨可是我親自從香港運回來的！你一個小孩兒懂什麼？回家寫作業去吧，別在這兒搗亂！」
售貨員也跟著笑：「就是，現在的小孩兒，什麼都不懂就瞎說！」
陸昭昭沒理會他們，只是抬起眼：「售貨員同志，能借我一盒火柴嗎？」
售貨員愣了一下，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這……櫃檯上不能點火……」
「就是！」劉廠長立刻抓住機會，拍著櫃檯大聲道：
「你想幹什麼！破壞公共財產嗎！我告訴你，這一匹布料值好幾百塊，你賠得起嗎！」
周圍的大媽們卻不幹了。
「讓她試試嘛！」
「我們也想知道這布料到底是真兒是假兒呢！」
「售貨員同志，您要是心裡沒鬼，怕個啥呀！」
售貨員被圍觀群眾的氣勢壓住了，猶豫了一下，還是不情願地從抽屜里翻出一盒火柴遞過來。
陸昭昭接過火柴，從布料邊角扯下一小塊，點燃。
「你幹什麼！」
劉廠長臉色一變，「這是進口貨！你賠得起嗎！」
陸昭昭沒說話，只是盯著燃燒的布料。
火苗竄起來，布料迅速燃燒，冒出一股煙。
「真正的滌綸燒起來會像蠟燭一樣化成水珠滴下來。」
「而且有股怪味兒，燒完了會留下黑色的硬疙瘩。」
她把燃燒後的殘渣放在櫃檯上：
「但這塊布料燒起來就跟燒紙似的，留下的是白灰。」
她抬起頭，黑沉沉的眼眸直視著劉廠長：「這就是普通棉布燒出來的樣子。」
周圍安靜了一瞬。
劉廠長的臉色變得難看，但還是硬著頭皮狡辯：
「你……你胡說八道！這就是滌綸！你一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麼！我在紡織行業幹了二十年，還能被你騙了不成！」
陸昭昭沒理他，轉身對售貨員說：「能再給我一杯熱水嗎？」
售貨員這次沒有猶豫，趕緊去倒了一杯熱水過來。
陸昭昭接過水杯，又從布料上扯下一小塊，放進熱水裡。
布料迅速吸水，在水中膨脹開來。
「真正的滌綸不吸水。」
陸昭昭的聲音不緊不慢，「但你們看，這塊布料一碰水就吸進去了，還鼓起來了——這就是棉布的特點。」
她把水杯放在櫃檯上，又拿起那匹布料，用力拉扯。
布料立刻變形，松松垮垮的。
「滌綸結實，怎麼拉都不容易變形。」
陸昭昭鬆開手，「這塊布料一拉就鬆了，明顯是棉布。」
她轉向劉廠長：「這不是滌綸，而是普通的棉布，最多加了一點點化纖混紡。成本不超過一塊錢一米，你們卻賣十五塊。」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是投機倒把。」
劉廠長的臉色從紅變白，額頭上冒出冷汗：
「你……你一個小丫頭懂什麼！你有什麼證據！」
「證據就在這裡。」
陸昭昭指了指櫃檯上的殘渣和水杯，「燒一燒、泡一泡、拉一拉，三樣都證明這不是滌綸。」
人群里立刻炸開了鍋。
「我就說這布料不對勁兒嘛！」一個大媽拍著大腿喊。
「騙子！退錢！」另一個大媽的聲音更響。
「哎呦我的媽呀！我上個月買了兩米，花了三十塊兒！還搭上了兩尺布票呢！」
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大媽急得直跺腳，「我們家一個月才掙四十塊兒，這可是大半個月的工資呀！」
「我也買了！我也買了！」
「這不是坑人嘛！」
「抓騙子！別讓他跑嘍！」
劉廠長的臉色徹底垮了，支支吾吾：「這……這都是這個小姑娘騙你們……」
「什麼情況？」
一個聲音響起。
人群讓開一條路，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中年男子走過來，胸前別著「百貨大樓經理」的工作牌。
售貨員立刻站直身體：「王經理……」
王經理走到櫃檯前，看了看桌上的殘渣和水杯，眉頭緊皺。
他拿起那匹布料，仔細摸了摸，臉色越來越難看。
「小同志，你剛才說什麼？」他轉向陸昭昭。
陸昭昭簡潔地重複了一遍測試過程。
王經理沉默了幾秒，又按照陸昭昭的方法測試了一遍。
結果一模一樣。
他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劉廠長。」王經理深吸一口氣，「其實這批布料，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上個月就有顧客投訴過，說洗了幾次就變形了。」
他轉身對售貨員說：「立刻下架這批布料，通知街道工商所來調查京華紡織廠。」
「是！」
售貨員的臉色也白了。
王經理又看向周圍的大媽們：
「各位同志，如果之前買過這批布料，可以拿著發票和布票來退貨。我們百貨大樓絕不允許這種投機倒把的行為！」
大媽們立刻歡呼起來。
劉廠長想溜，被幾個大媽攔住了：「您甭想跑！我們要去工商所告您！」
王經理走到陸昭昭面前，鄭重地說：「小同志，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們百貨大樓的信譽就毀了。」
他頓了頓，好奇地問：「你是哪個學校的？學的什麼專業？」
「京市一中，高一。」陸昭昭的回答很簡短。
王經理愣住了：「高一？」
他看著陸昭昭，眼中的驚訝藏都藏不住。
這個年紀的學生，能把布料分析得這麼透徹？
王經理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來找我。」
陸昭昭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沒說話。
沈青青激動得整個人都要跳起來了，一把抱住陸昭昭的胳膊：
「昭昭！昭昭！你簡直太神了！天哪天哪！我的媽呀！」
她使勁搖著陸昭昭的胳膊，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怎麼什麼都會啊！又是化妝品又是布料的！你是不是把整個百貨大樓的東西都研究過了啊！」
周圍的大媽們也紛紛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誇讚：
「小姑娘真厲害！」
「這孩子將來肯定有出息！」
「哎呀，要是我家那小子有你一半聰明就好嘍！」
沈青青驕傲得鼻子都要翹到天上去了，拉著陸昭昭的手到處炫耀：
「這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跟你們說，她可厲害了！」
陸昭昭被圍在中間，有些不自在。
她不習慣這種熱情。
沈青青看出來了，趕緊拉著陸昭昭往外擠：「謝謝各位阿姨！我們還有事，先走啦！」
兩人好不容易擠出人群，沈青青還在興奮地嘰嘰喳喳：
「昭昭，你今天簡直太帥了！」
陸昭昭沒說話，只是把那兩張名片收進口袋。
「不過昭昭。」
沈青青突然停下腳步，「你說那個劉廠長會不會被抓起來啊？」
「會。」
「投機倒把罪，數額較大，至少要判刑。」
沈青青倒吸一口涼氣：「那他也太慘了……不過誰讓他騙人呢！活該！」
她又拉著陸昭昭往前走：「走走走，我們去三樓看看！三樓有賣收音機的，可好玩了！」
陸昭昭跟著沈青青往樓上走，腦海中卻在思考另一個問題。
80年代的商業欺詐現象，比她想像的要嚴重。
信息不對稱，監管不到位，普通老百姓很容易被騙。
如果能建立一套完善的質量檢測體系……
「昭昭！你又在想什麼呢！」
沈青青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別老想那些複雜的東西啦！今天是來逛街的！」
陸昭昭點了點頭。
兩人剛走到三樓樓梯口，就聽到一個聲音喊住了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