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能借一步說話嗎？」
陸昭昭轉身，看到一位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的老者。
頭髮花白，眼角布滿皺紋，但那雙眼睛異常明亮，透著一股子精神勁兒。
沈青青警惕地擋在陸昭昭面前：「您是誰呀？」
「我姓錢，錢明德。」
老者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工作證，「華夏科學院化學所的退休研究員。」
陸昭昭掃了一眼工作證，上面的鋼印和照片都對得上。
她的目光落在錢明德手中夾著的一本書上——
《高性能樹脂材料合成工藝》，書頁邊緣已經翻得捲曲，上面還夾著幾張密密麻麻的手寫筆記。
「錢老找我有事？」
錢明德點點頭，目光落在陸昭昭身上：
「剛才在二樓，我聽到你對滌綸的驗證流程。」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讚賞：「燃燒法、吸水性測試、拉伸測試，三步驗證，邏輯嚴密。你這娃娃懂得可真多。」
沈青青驕傲地挺起胸：「那當然！我朋友可厲害了！」
陸昭昭的視線再次掃過那本書，又看向錢明德眼角的愁容——
那是長期被難題困擾的神色。
「錢老是在研究航空航天用的樹脂材料？」
她試探性地問。
錢明德的身體明顯一震，眼中閃過驚訝：
「你……你怎麼知道？」
陸昭昭指了指他手中的書：「這本書的內容方向，加上您眼中的神色，應該是遇到了技術瓶頸。」
錢明德沉默了幾秒，深深地看了陸昭昭一眼。
「小同志，你對材料化學有興趣嗎？」
陸昭昭的黑眸里閃過光芒。
航空航天用樹脂材料。
80年代，國內在這個領域幾乎是空白。
環氧樹脂的改性工藝被國外嚴密封鎖，國產材料的耐高溫性能和機械強度都遠遠落後。
「是固化劑配比的問題，還是交聯密度控制不當？」
陸昭昭好奇地問道。
錢明德拿著的書差點從手中滑落。
他盯著陸昭昭，眼中的震驚幾乎要溢出來。
固化劑配比。
交聯密度。
這兩個詞，是他們課題組三個月來一直在攻克的核心難題。
這個小姑娘，怎麼可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所在？
「你……」錢明德的聲音有些激動，「小同志，你這是在哪個大學進修過？」
「猜的。」
「高性能樹脂的技術瓶頸，無非就是這兩個方向——」
「如果是固化劑配比問題，說明你們用的是傳統的胺類固化劑，但胺類固化劑在高溫下容易分解，導致樹脂性能不穩定。」
她頓了頓，繼續說：「如果是交聯度的問題，說明分子結構設計不夠合理。交聯度太低，材料強度不夠；交聯度太高，材料又會發脆。」
錢明德的中山裝領口被汗水浸濕了一小片，他抬手抹了把額頭。
「小同志……」
他深吸一口氣，「你願意來我實驗室看看嗎？就在科學院化學所，離這裡不遠。雖然有些事情我不能多說，但如果你真的懂……或許能幫上忙。」
沈青青立刻拉住陸昭昭的胳膊：「昭昭，你要去嗎？」
陸昭昭點了點頭。
「青青，你先自己逛。我晚些時候在王府井門口找你。」
「可是……」沈青青有些擔心。
「沒事。」陸昭昭說，「錢老是科學院的人，不會有問題。」
沈青青猶豫了一下，還是鬆開了手：
「那你小心點兒，有事就喊我！」
……
陸昭昭跟著錢明德走出百貨大樓。
秋天的陽光灑在長安街上，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已經開始泛黃。
錢明德走得很快，陸昭昭跟在他身後，步伐不緊不慢。
「小同志，你叫什麼名字？」錢明德突然問。
「陸昭昭。」
「哪個學校的？」
「京市一中，高一。」
錢明德的腳步頓了一下。
高一。
十五六歲的年紀。
他轉過頭，看著陸昭昭那張清瘦的臉，眼中的震驚更深了。
「你……學過材料化學？」
「看過一些書。」
陸昭昭的回答很簡短。
錢明德沉默了。
看過一些書？
他搞了一輩子材料化學，太清楚這個領域的門檻有多高。
分子結構、聚合反應、固化機理……
每一個知識點都需要大量的理論積累和實驗驗證。
一個高中生，怎麼可能「看過一些書」就能精準地指出課題的核心問題？
錢明德心裡嘀咕：這哪是「一些書」，這怕是把圖書館搬空了吧？
……
兩人走了十幾分鐘，來到一棟四層小樓前。
門口掛著「華夏科學院化學研究所」的牌子。
錢明德掏出工作證，和門衛打了個招呼，帶著陸昭昭走進大樓。
樓道里很安靜，牆上貼著手寫的實驗記錄表，還掛著幾塊黑板，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化學方程式。
陸昭昭掃了一眼，大部分都是關於無機化學和分析化學的內容。
「我的實驗室在三樓。」
錢明德邊走邊說，「課題組現在只有我和兩個助手，條件比較簡陋。」
他推開一扇門。
實驗室不大，大約三十平米，擺著幾張實驗台和一些老舊的儀器。
牆角堆著幾箱試劑瓶，還有幾個搪瓷缸，窗台上放著暖水瓶。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化學藥品味道。
兩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人正在操作台前忙碌。
「錢老，您回來了？」
其中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抬起頭，看到陸昭昭，愣了一下，「這位是……」
「這是陸昭昭同志。」
錢明德介紹道，「我在百貨大樓遇到的，她對材料化學很有見解。」
戴眼鏡的年輕人上下打量著陸昭昭，眼中閃過懷疑。
「錢老，您不會是被騙了吧？」
另一個年輕人小聲說，「她看著也就十五六歲，連大學都沒上過吧？」
錢明德沒說話，只是走到實驗台前，拿起一份實驗記錄。
「小陸同志，你看看這個。」
陸昭昭接過記錄本，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數據。
＞ 固化溫度：120℃
＞ 固化時間：1小時
＞ 固化劑：二乙烯三胺
＞ 配比：環氧樹脂：固化劑=100:12
＞ 測試結果：拉伸強度65MPa，斷裂伸長率3.2%，耐熱溫度180℃
她的眉頭微微皺起。
「問題出在固化劑上。」
陸昭昭放下記錄本，
「二乙烯三胺的活性太高，固化速度太快，導致交聯結構不均勻。而且你們的配比也有問題，12%的固化劑用量偏低，會導致固化不完全。」
兩個年輕人對視一眼，眼中都是不信。
「你怎麼知道？」
戴眼鏡的年輕人質疑道，「我們這個配比是按照蘇國的技術資料來的。」
「蘇國的資料沒錯。」
陸昭昭看著對方，「但你們用的環氧樹脂型號不對。」
她指了指實驗台上的試劑瓶：
「這是44號環氧樹脂，環氧值比蘇聯用的51號要高。環氧值高，意味著需要更多的固化劑才能完全反應。」
錢明德走到試劑瓶前，仔細看了看標籤。
44號環氧樹脂。
這批樹脂是上海樹脂廠的。
沒錯。
他們課題組用的確實是44號環氧樹脂。
而蘇國的技術資料里，用的是51號。
這個細節，他們三個月來竟然都沒注意到。
「那……那應該怎麼改？」錢明德的聲音有些急切。
陸昭昭走到實驗台前，拿起一支筆，在記錄本上寫下一串數字。
「固化劑用量提高到15%，固化溫度降到100℃，固化時間延長到2小時。」
她頓了頓，補充道：
「另外，建議換用芳香族胺類固化劑，比如間苯二胺。活性比二乙烯三胺低，固化速度慢，但交聯結構更均勻，耐熱性能也更好。」
實驗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兩個年輕人瞪大眼睛，像是在看一個外星人。
錢明德盯著記錄本上的數字，喉結滾動了一下。
「小陸同志……」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你……你真的只是高一學生？」
陸昭昭點了點頭。
錢明德深吸一口氣，突然轉身對兩個助手說：「按照小陸同志的方案，立刻準備實驗！」
「是！」
兩個年輕人立刻行動起來，開始稱量試劑、配置溶液。
錢明德走到陸昭昭面前，鄭重地說："小陸同志，如果這次實驗成功，你就是我們課題組的大功臣。"
陸昭昭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
她的目光落在實驗台上那些老舊的儀器上，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80年代的科研條件，比她想像的還要艱苦。
但正因為如此，才更需要有人站出來，用知識改變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