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台前,兩個年輕研究員動作麻利地配置著溶液。
戴眼鏡的那個叫陳省,另一個叫張偉民,都是錢明德帶了三年的學生。
「間苯二胺稱量完畢,15克。」
陳省小心翼翼地把試劑倒入燒杯。
「環氧樹脂100克,溫度計顯示98℃。」
張偉民盯著溫度計,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錢明德站在一旁,雙手背在身後,目光一刻不離實驗台。
陸昭昭靠在窗邊,視線落在窗外泛黃的梧桐樹上。
「錢老,攪拌速度保持在300轉/分鐘可以嗎?」
陳省問。
「按小陸同志說的來。」
陳省和張偉民對視一眼,眼中都是懷疑的神色。
但他們不敢多說,只能按照陸昭昭寫下的參數一步步操作。
錢明德走到陸昭昭身邊,壓低聲音問:
「小陸同志,你有多大把握?」
「八成。」陸昭昭的回答簡短。
八成。
這個數字對於科研工作者來說,已經是極高的成功率了。
「如果成功……」
錢明德頓了頓,「我們課題組這幾個月的困境就能解開了。」
陸昭昭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她的腦海中閃過21世紀那些成熟的樹脂改性工藝——
酸酐固化體系、咪唑類固化劑、納米增韌技術……
但這些技術在80年代都不現實。
設備不夠,原料不夠,工藝基礎也不夠。
她能做的,只是在現有條件下,把配方優化到極致。
兩個小時的等待,對於搞科研的人來說並不算長。
陳省和張偉民輪流盯著溫度計和計時器,不敢有絲毫鬆懈。
錢明德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那本《高性能樹脂材料合成工藝》,但一頁都沒翻過去。
陸昭昭依然站在窗邊,偶爾看看手錶。
兩個小時後,計時器響了。
「時間到了!」
張偉民立刻關掉加熱裝置。
陳省小心翼翼地把模具從烘箱裡取出來,放在實驗台上冷卻。
錢明德站起身,走到實驗台前,目光緊緊盯著那塊還在冒著熱氣的樹脂樣品。
十分鐘後,樣品冷卻完畢。
「錢老,您看……」
他的聲音激動起來,「表面很光滑,沒有氣泡,也沒有裂紋。」
錢明德接過樣品,用手指輕輕按壓。
硬度很高,但又不發脆。
他的眼睛亮了。
「快,測強度!」
張偉民立刻把樣品放進拉力測試儀,調整好參數,按下啟動鍵。
儀器開始運轉,指針緩慢上升。
錢明德的手緊緊攥著實驗台邊緣,指節都泛白了。
「90MPa……95MPa……」張偉民小聲念著數字。
指針繼續上升。
「100MPa……105MPa……」
「咔嚓——」
樣品斷裂,指針停在108MPa的位置。
實驗室里安靜了三秒。
然後——
「成功了!」
「108MPa!比之前的65MPa提升了66%!」
錢明德猛地轉過身,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幾秒,然後摘下眼鏡,用手背抹了一把臉。
「小陸同志……你……你真的……」
陸昭昭走到實驗台前,看了一眼數據記錄表,點了點頭。
「符合預期。」
「小陸同志,你……你是怎麼做到的?」
陳省的語氣里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懷疑,只剩下敬佩。
「就是換了種固化劑,調整了配比。」
陸昭昭回答,「芳香族的那種固化劑反應慢一些,但是固化出來的結構更均勻。」
她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溫度降低、時間拉長,材料內部的應力就小,不容易脆。」
錢明德聽得連連點頭,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小陸同志,你願意加入我們課題組嗎?」
他突然開口,語氣裡帶著懇切,「我可以聘請你為技術顧問,每個月支付五十元的顧問費。」
五十元。
在80年代,這已經是一筆不小的收入了。
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就四十來塊。
陳省和張偉民都愣住了。
錢老這是……
把一個高中生當成課題組的核心成員了?
陸昭昭沉默了幾秒。
「可以。」她抬起頭,黑沉沉的眼眸直視著錢明德,「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錢明德立刻答應。
「我希望能使用化學所的實驗設備。」陸昭昭的語氣很平靜,「包括色譜儀和質譜儀。」
錢明德愣了一下。
色譜儀和質譜儀,都是化學所最高端的設備,平時只有重點課題才能申請使用。
但他只猶豫了一秒,就拍著胸脯說:「沒問題!我現在就去找所長批條子!」
他轉身對陳省和張偉民說:「你們倆,以後小陸同志來實驗室,隨叫隨到,聽明白了嗎?」
「明白!」兩人齊聲回答。
錢明德又看向陸昭昭,深吸了一口氣:「小陸同志,你今天幫了我們大忙。」
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已經十一點半了,
「正好到飯點了,走,我請你去食堂吃頓飯。」
陸昭昭搖了搖頭:「不用了,錢老。我朋友還在百貨大樓等我,我得趕過去。」
「那怎麼行?」錢明德有些著急,「你幫了這麼大的忙,連頓飯都不讓我請……」
「真的不用。」陸昭昭擺了擺手,「下次有機會再說。」
錢明德見她態度堅決,只好點了點頭:「那好吧,我送你出去。」
走到化學所門口,錢明德突然停下腳步。
「小陸同志,你今天幫我們解決了大問題。」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提前準備好的信封,「這是五十塊錢,你先拿著。顧問費從下個月開始,每月月初發放。」
陸昭昭接過信封,沒有推辭。
「另外……」
錢明德猶豫了一下,「小陸同志,你對航空航天領域的材料有研究嗎?」
陸昭昭的眼眸閃過自信。
「有一些了解。」
錢明德深吸一口氣:「那……如果方便的話,下次你來實驗室,我想和你聊聊高溫合金的事情。」
陸昭昭點了點頭。
「好。」
錢明德目送著陸昭昭離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轉身回到實驗室。
陳省和張偉民還在圍著那塊樹脂樣品研究。
「錢老,這個陸昭昭……到底是什麼來頭?」陳省忍不住問。
錢明德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我也不知道。」
他頓了頓:「但我知道,這個娃娃,將來一定會成為國家的棟樑。」
……
陸昭昭走在王府井大街上,手裡攥著那個信封。
五十塊錢。
對於她來說,這筆錢的意義不在於數額,而在於它代表的資源——
化學所的實驗設備使用權。
色譜儀和質譜儀。
這兩台設備,是她接下來研究中必不可少的工具。
她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夕陽。
80年代的京城,天空還很藍,空氣里沒有霧霾。
但科技水平,卻遠遠落後於世界。
她要做的,就是用自己腦海中的知識,一點一點地改變這一切。
「昭昭!」
沈青青的聲音從遠處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