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郵電大樓，牆面上「為人民服務」的紅色標語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顧衛民推開玻璃門，陸昭昭跟在他身後。
大廳里人不多，最裡面靠牆的位置掛著「國際郵件」的牌子。
顧衛民徑直走過去，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放在窗口檯面上：「同志，寄國際掛號信。」
窗口後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工作人員，戴著袖套，正在整理郵件登記簿。
她抬起頭，接過郵件，目光落在封面上。
英文列印的標題占據了大半個封面——「High-Temperature Nickel-Based Superalloy with Enhanced Creep Resistance」（具有增強抗蠕變性能的高溫鎳基高溫合金）。
她的手頓了一下。
收件地址那一欄，工整地寫著「Nature Publishing Group, London, United Kingdom」。
她透過牛皮紙袋，隱約能看到裡面裝訂整齊的稿件。
工作人員愣了兩秒，眼神里閃過驚訝。
她在這個窗口工作了十幾年，寄往國外的信件見過不少，但寄給Nature雜誌的，還是頭一回。
「寄往英國的掛號信，需要三周左右才能送達。」
她的語氣變得客氣起來，小心翼翼地把郵件放在一旁，開始填寫登記表。
「郵費是多少？」
「五塊二。」
顧衛民從錢包里抽出一張五元和兩張一角的票子，遞過去。
工作人員撕下一張收據遞給他：「同志，您收好。」
顧衛民接過收據，轉身看向陸昭昭：「昭昭，接下來就是等待了。不過以你論文的質量，我相信Nature不會拒稿。」
陸昭昭接過收據，掃了一眼上面的編號：「外公說過，好的研究成果總會找到合適的發表平台。如果Nature不合適，我們可以再想辦法。」
顧衛民笑了起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這孩子，倒是看得開。」
兩人走出郵電大樓，陽光灑在長安街上。
顧衛民停下腳步，看著手裡的收據，沉默了幾秒：「昭昭，你知道嗎？我這輩子發表過不少論文，但每次投稿的時候，心裡還是會緊張。」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陸昭昭抬起頭，看著他。
「不是怕被拒稿，是怕自己的研究不夠好，配不上那些頂級期刊的版面。」
顧衛民轉過頭，看著陸昭昭的眼睛：「但你不一樣。你的研究，已經站在世界前沿了。」
陸昭昭沉默了兩秒：「外公，科研成果的價值不在於發表在哪本期刊上。只要能推動技術進步，解決實際問題，就是有意義的。」
顧衛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說得對。」
他拍了拍陸昭昭的肩膀：「對了，昨天你舅舅承遠打電話過來，說有人向華夏數學會投了匿名信，舉報你的數學競賽滿分成績。」
陸昭昭有些疑惑：「舉報什麼？」
「說你是走後門拿的滿分，質疑你的真實水平。」
顧衛民的聲音裡帶著怒意：「承遠說數學會那邊已經收到信了，組委會的周教授讓他轉告我們，會儘快調查清楚。」
陸昭昭沉默了兩秒。
匿名信。
她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天在郵局門口，陸安安從裡面走出來時的表情。緊張、心虛、如釋重負。
這三種情緒疊加在一起，只能說明一件事——她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而且已經完成了。
陸昭昭眯了眯眼睛。
以陸安安的智商和手段，能想到的無非就是舉報、誣陷之類的小伎倆。
這智商也就夠寫匿名信的。
目標大概率是數學競賽。畢竟她剛拿了滿分，又是顧衛民的外孫女，很容易被人質疑「走後門」。
「昭昭？」顧衛民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你在想什麼？」
陸昭昭收回思緒：「我在想會是誰舉報的。」
顧衛民皺起眉頭：「你有懷疑對象？」
「那天在郵局門口，我看到陸安安從裡面走出來。她當時的表情很奇怪，緊張、心虛，又像是鬆了一口氣。」
顧衛民愣了一下，隨即臉色沉了下來：「你是說……」
「我只是覺得時間上太巧合了。」
陸昭昭沒有把話說得太滿：「不過也可能是我多想了。」
顧衛民的眼神變得凌厲起來：
「這件事我會親自查清楚。不管是誰在背後搞這些小動作，我都會為你做主。你外公我在學術界這麼多年，還不至於讓自己的外孫女被人隨意誣陷。走，咱們回家。」
顧衛民轉身往停車的地方走去：「中午我給你做好吃的。」
兩人走到停車的地方，顧衛民解開自行車鎖，跨上車：「上來吧。」
陸昭昭坐在后座上，雙手扶著車架。
顧衛民蹬著踏板，車輪碾過地面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昭昭，下周物理省賽就要開始了，你準備得怎麼樣了？」顧衛民邊騎邊說。
「實驗部分還需要再練幾次，理論部分沒問題。」
「那就好。」顧衛民停下車，轉過頭看著她：「但是昭昭，你要記住，你的目標從來不是拿獎，而是科研。數學也好，物理也好，對你來說都只是工具。」
他的眼神認真：「我不會逼你做任何選擇。你想走哪條路，我都支持你。」
陸昭昭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意：「謝謝外公。」
顧衛民笑了起來，重新跨上車：「謝什麼，你是我外孫女。」
自行車繼續往前騎。
不一會，顧家小院已經映入眼帘。
顧衛民把車停在院門口，解開車鎖：「進去吧，我去做飯。」
陸昭昭跟著他走進院子，抬起頭，看著湛藍的天空。
三周後，Nature會收到那篇論文。
審稿、修改、發表。
如果一切順利，很快就能見刊。
到那時候，全世界都會知道——中國在高溫合金領域，已經走在了世界前列。
陸昭昭收回視線，走進屋裡。
書桌上，物理競賽的複習資料還攤開著。她坐下，拿起筆，繼續推導昨天沒做完的題。
窗外，顧衛民在廚房裡忙碌的聲音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