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日，京市大學招待所。
灰白色的三層小樓立在梧桐樹下，牆面斑駁，窗框漆皮脫落。
門口停著幾輛綠皮大巴，車身上印著「華夏數學會」的紅色標識。
閻正推開招待所大門，身後跟著京市隊的十幾名選手。
作為今年京市隊的領隊，他肩上的擔子不輕。
這十幾人都是從京市各重點中學選拔出來的尖子生，其中京市一中占了三個名額，包括陸昭昭、陸安安和高三甲班的李明軒。
大廳里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來自各省的帶隊老師正在前台辦理入住手續，學生們三三兩兩站在一起，壓低聲音交談。
「京市隊的選手到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陸昭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外套，背著一個舊書包，神色平靜地站在隊伍中間。
她的眼神掃過大廳，停留不到一秒，便收回視線。
人群中傳來竊竊私語。
「京市隊今年聽說有個滿分的天才……」
「是哪個？看起來都挺年輕的。」
「不知道啊，只聽說才高一，也不知道是男生還是女生。」
「京市隊今年運氣真好，能出這麼個人物。」
陸安安站在隊伍後排，聽到這些議論，心中一陣嫉妒。
她穿著新買的米色毛衣，頭髮用發卡別在耳後，妝容精緻。
本以為自己會成為全場焦點，結果所有人都在討論陸昭昭。
憑什麼？
閻正走到前台，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沓證明文件：「同志，京市隊報到，十五人。」
前台工作人員接過文件，核對名單，翻了好幾頁：「京市隊十五人……房間在二樓和三樓。」
工作人員遞過一串鑰匙，「開幕式明天上午九點，在大禮堂舉行。」
閻正接過鑰匙，轉身看向隊員們：「先去放行李，下午自由活動。晚上六點在一樓餐廳集合吃飯。記住，你們代表的是京市的形象，不要給我丟人。」
「是，閻老師！」
十五名學生齊聲應答，聲音在大廳里迴蕩。
李明軒接過鑰匙，小聲說：「閻老師，我先上去了。」
陸安安沒有伸手去拿鑰匙，而是微微後退一步，露出溫柔的笑容：「閻老師，我就不住這兒了。我爸在京市大學附近給我訂了酒店，那邊條件更好一些。」
閻正皺了皺眉：「比賽期間統一住宿，方便管理。」
「閻老師，我保證不會影響比賽。」陸安安語氣懇切，「而且我爸擔心我身體，說這邊條件太簡陋，怕我休息不好影響發揮。」
閻正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盯著陸安安，眼神裡帶著不滿：「你是來參加競賽的，不是來度假的。」
陸安安的笑容僵住。
「所有參賽選手統一住在招待所，這是組委會的規定。」
閻正把鑰匙塞進她手裡，「你要是覺得委屈，現在就可以退賽。京市隊不缺你一個。」
陸安安咬緊嘴唇，眼眶微紅：「閻老師，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上樓。」
閻正轉身看向陸昭昭，語氣明顯不一樣：「昭昭，你的房間是201，有什麼需要隨時來找我。」
陸昭昭接過鑰匙，點點頭。
她轉身上樓，腳步聲在樓梯間迴蕩。
身後，陸安安握緊鑰匙，眼底閃過怨毒。
二樓走廊。
陸昭昭推開201的房門。
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
牆面泛黃，窗簾是褪色的綠格子布。
她把書包放在桌上，從裡面拿出物理競賽的複習資料，攤開。
窗外傳來其他選手的說話聲。
「聽說這次京市有個滿分選手，才高一，叫陸昭昭。」
「我也聽說了，據說她外公是顧衛民院士。」
「那還不是走後門？」
「別瞎說，能拿滿分肯定有真本事。」
陸昭昭沒理會這些聲音，拿起筆，繼續推導電磁感應的公式。
……
下午兩點，招待所大廳。
越來越多的省隊陸續抵達。
滬市隊、粵省隊、川省隊……各省的頂尖數學天才齊聚一堂。
大廳里的氣氛變得越來越熱鬧起來。
這些人都是各省選拔出來的尖子生，平時在學校里都是被捧著的天之驕子。
但在這裡，他們突然發現，自己只是眾多天才中的一個。
更讓他們在意的，是那個傳說中的「滿分選手」。
閻正站在大廳角落，目光掃過剛到的各省選手。
他在心裡默默評估著這些競爭對手的水平——從他們交談的內容、神態舉止，都能看出些端倪。
作為京市隊的領隊，他必須對各省的實力有清晰的判斷。
「京市隊的陸昭昭在哪兒？」
滬市隊的帶隊老師——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走到閻正面前。
閻正收回觀察的目光，看向來人：「怎麼？」
「久仰大名。」滬市隊老師笑著說，「聽說你們隊今年出了個滿分選手，我們隊的學生都很好奇，想認識一下。」
閻正淡淡地說：「她在樓上複習，沒空。」
滬市隊老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閻老師，大家都是來參加競賽的，交流一下也無妨吧？」
「交流？」閻正冷笑一聲，「你們是想來試探她的水平吧？」
滬市隊老師的笑容僵住。
閻正轉身朝樓梯走去：「我的學生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自己。想知道她的水平，等考試結果出來再說。」
他剛走到樓梯口，就看到陸昭昭從樓上下來。
「閻老師。」陸昭昭背著書包上前。
閻正停下腳步：「怎麼了？」
「閻老師，我下午要請假前往津門參加物理華北五省聯賽，明天下午再回來。」
「恐怕參加不了明天的開幕式了。」
閻正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哦，對，我差點忘了這事。」
之前在辦公室和周明遠一起看正式通知時，他們就討論過物理華北五省聯賽和數學國賽開幕式時間衝突的問題。
只是這兩天忙著帶隊，一時間把這茬給忘了。
「你確定明天下午能趕回來？」閻正問。
「能。」陸昭昭說，「物理考試下午結束，我晚上就能趕回來。」
閻正點點頭：「那行，開幕式你就不用參加了。不過昭昭，你這樣兩邊跑，精力跟得上嗎？」
「沒問題。」
「數學國賽對你來說很重要，如果能拿到好成績，明年就有機會進國家隊，代表華夏參加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閻正提醒道。
陸昭昭抬起頭，眼神清明：「閻老師，數學對我來說只是工具。物理才是我的目標。」
閻正愣住。
他看著陸昭昭，突然意識到——這個學生從一開始就沒把數學競賽當回事。
她參加競賽，不是為了拿獎，不是為了榮譽，只是因為「順便」。
閻正嘆了口氣，擺擺手：「行，你自己注意安全，別誤了考試時間。」
「謝謝閻老師。」
陸昭昭轉身朝大門走去。
閻正站在樓梯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突然笑了起來。
這孩子……
還真是讓人又愛又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