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納駛入京市市區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街道兩旁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打在路面上。
騎自行車下班的人流漸漸稀疏，偶爾有綠皮公交車駛過，車身上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紅色標語。
顧承遠握著方向盤，側頭看了眼副駕駛上的陸昭昭。
她正低頭翻看物理筆記，筆尖在紙面上劃出幾道標記線。
窗外的霓虹燈光掠過她的側臉，她眉頭微蹙，像是在思考某個公式的推導。
「昭昭，先去研究所見你外公。」顧承遠轉動方向盤，「他上午打電話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陸昭昭合上筆記本：「好。」
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兩旁是灰磚圍牆，牆頭爬滿了枯黃的爬山虎。
物理研究所的大門立在街道盡頭，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警衛。
顧承遠搖下車窗，出示證件。
警衛敬了個禮，推開鐵門放行。
院子裡停著幾輛黑色轎車，辦公樓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
顧承遠把車停在樓下，推開車門：「走吧。」
陸昭昭跟著他上樓，腳步聲在樓梯間迴蕩。
走廊盡頭，顧衛民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
顧承遠敲了敲門：「爸，我把昭昭帶回來了。」
「進來。」
推開門，顧衛民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一沓文件。
他抬起頭，看到陸昭昭，臉上露出笑容。
「昭昭，考得怎麼樣？」
「還行。」陸昭昭走到辦公桌前。
顧衛民放下手裡的筆，站起身繞過辦公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津門那邊的題難不難？」
「不難。」
顧承遠在旁邊笑了：「爸，您就別問了，昭昭每次都是這個答案。」
顧衛民搖搖頭，眼底滿是欣慰：「這孩子，跟你年輕時一個樣。」
他轉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遞給陸昭昭。
「這是我前幾天整理的一些實驗數據，關於高溫合金的熱處理工藝。你看看有沒有用得上的。」
陸昭昭接過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紙面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實驗參數、溫度曲線、金相組織圖。
字跡工整，每個數據後面都標註了詳細的備註。
她抬起頭，看著顧衛民。
老人的眼角布滿皺紋,頭髮花白,但眼神依然清亮。
「謝謝外公。」
顧衛民笑了：「跟外公還客氣什麼。」
他頓了頓，又說：「明天數學國賽，好好考。不過你也別有壓力，盡力就行。」
陸昭昭點點頭。
顧承遠看了眼掛鍾：「爸，時間不早了，我先送昭昭回招待所。明天還要考試，讓她早點休息。」
「去吧。」顧衛民揮揮手，「昭昭，考完試再來研究所，外公帶你去見幾個老朋友。」
「好。」
……
走出辦公樓，夜風帶著初冬的寒意。
陸昭昭抱著筆記本坐進車裡，顧承遠發動引擎。
「昭昭，你外公這幾天一直在整理那些資料。」
顧承遠握著方向盤，語氣溫和，「他說你的課題很有價值，想儘可能幫你。」
陸昭昭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沒說話。
車子駛出研究所大門，匯入車流。
十分鐘後，桑塔納停在京市大學招待所門口。
「到了。」顧承遠搖下車窗，「明天考試加油。」
陸昭昭推開車門下車，背起書包：「舅舅再見。」
她轉身走進招待所大廳。
大廳里人不多，幾個參賽選手坐在角落的沙發上，低聲討論著什麼。
陸昭昭徑直朝樓梯走去。
「昭昭？」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
閻正站在前台旁，手裡夾著支煙，煙霧在緩緩升騰。
「閻老師。」
閻正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津門那邊考完了？」
「嗯。」
「感覺怎麼樣？」
「還行。」
閻正吸了口煙，煙霧從鼻腔噴出：「你這孩子，說話還是這麼惜字如金。」
他頓了頓，又說：「明天數學國賽，有把握嗎？」
陸昭昭看著他：「有。」
閻正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這孩子，從來不說廢話。
「行，我就等著看你的成績了。」閻正掐滅菸頭，「早點休息，明天八點集合。」
「好。」
陸昭昭轉身上樓。
閻正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眼底閃過期待。
這次數學國賽，京市隊能不能拿到好成績，全看這孩子了。
二樓走廊。
陸昭昭推開201的房門。
房間裡空無一人，桌上攤著她昨天留下的筆記。
她把書包放在床上，從裡面拿出顧衛民給的筆記本，翻開細看。
實驗數據詳盡到令人震驚——
每個溫度點的保溫時間、冷卻速率、金相組織變化，甚至連不同爐次的微小差異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陸昭昭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摩挲。
外公這幾天一定花了很多時間整理這些資料。
她合上筆記本，放在枕頭旁邊。
窗外傳來其他選手的說話聲。
「明天就要考試了，緊張死了。」
「我也是，京市隊那個滿分選手會不會又拿第一啊？」
「大概率會，我聽京市一中的說她昨天開幕式沒參加，跑去去津門參加物理聯賽去了。」
「什麼？同時參加兩科競賽？這也太變態了吧！」
「可不是嘛！」
「我的天，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算了算了，咱們就是來見見世面的，跟這種天才比什麼啊。」
「也是，能進國賽已經很不錯了。不過說真的，我還挺想見見她的，看看天才長什麼樣。」
「我也想！聽說她才高一，比我們還小兩歲呢。」
陸昭昭聽著這些對話，嘴角微微上揚。
她從書包里拿出數學競賽的複習資料，攤開在桌上。
筆尖在紙上飛快移動，推導著一道組合數學的題目。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夜深了，走廊里的說話聲漸漸消失。
陸昭昭放下筆，看了眼掛鍾——晚上十一點。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京市大學的校園籠罩在夜色中。
遠處的教學樓還亮著幾盞燈，偶爾有晚自習的學生從樓里走出來。
陸昭昭轉身回到床邊，躺下。
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明天考試的題型。
數論、組合、幾何、代數……
她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知識點，然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