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遜放下計算器,重新拿起稿件。
他翻到理論推導部分,一行一行地看。
γ'相的尺寸控制、晶界強化機制、高溫下的相穩定性……
威爾遜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這不是簡單的實驗總結。
這是一套完整的、全新的合金設計理論。
雖然核心配方被隱去,但作者給出的理論框架,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這個人,找到了一條全新的路。
而且是可以改變世界格局的路。
威爾遜放下稿件,摘下眼鏡,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不對勁。
一定哪裡不對勁。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剛才那個年輕人抱著一摞厚厚的文獻走進來:「教授,您要的資料來了。」
「擱那兒吧。」威爾遜的聲音低沉。
年輕人把文獻放在桌角,看了一眼威爾遜手裡的稿件:「教授,這論文……」
「出去。」
年輕人愣了一下,轉身離開。
威爾遜重新戴上眼鏡,拿起那摞文獻。
一本一本翻開。
美麗國橡樹嶺國家實驗室的最新研究——他記得那個數據,1100℃下能撐1850小時,已經算是相當不錯了。
蘇國科學院的報告——1920小時,比美麗國人稍微好一點。
英格蘭帝國理工的論文——2100小時。
威爾遜的手指停在最後一個數字上。
2100小時。
這是他的老朋友理察帶領的團隊,花了五年時間才做出來的成果。
去年發表在Nature上,轟動了整個材料學界。
而這篇論文裡的數據——2847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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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提升了35%。
威爾遜感覺這篇論文有些天方夜譚。
他放下文獻,重新拿起稿件。
這次他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威爾遜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在稿件上划過,偶爾停下來,在旁邊的草稿紙上寫幾個公式。
推導、驗證、再推導。
每一個理論環節都嚴絲合縫。
每一個數據都經得起推敲。
威爾遜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三十年了。
他在材料學領域工作了三十年。
發表過無數論文,培養過無數學生,拿過無數獎項。
牛津大學最年輕的終身教授,英格蘭皇家學會最年輕的會員。
他見過太多自以為是的年輕人,也見過太多譁眾取寵的所謂「突破」。
但此刻,他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情緒——
敬畏。
對知識的敬畏。
對天才的敬畏。
「威爾遜教授?」
門外傳來敲門聲。
威爾遜沒有回應。
「教授?」聲音更大了些,「都十二點半了,您還沒吃午飯呢。」
威爾遜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
「不吃了。」
他的聲音里透著興奮。
「別來煩我。」
門外沉默了兩秒。
「可是……」
「出去!」
腳步聲遠去。
威爾遜重新低下頭,盯著稿件上那行作者信息。
Lu Zhaozhao。
Jingshi No.1 High School。
高中生。
華夏的高中生。
威爾遜盯著這幾個字,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他想起自己十七歲時在做什麼——在中學實驗室里擺弄簡單的化學試劑,覺得能配出一瓶藍色溶液就了不起了。
那時候他還因為成功做出硫酸銅晶體,在同學面前吹噓了整整一個星期。
而這個叫Lu Zhaozhao的孩子,在同樣的年紀,卻推導出了一套足以改寫教科書的理論。
威爾遜的嘴角先是抽動了一下。
然後慢慢揚起。
最後,他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聲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迴蕩。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霍華德嗎?我,威爾遜。」
電話那頭傳來霍華德的聲音:「教授,看完了?」
「看完了。」威爾遜的聲音很平靜,「這篇論文……」
他頓了頓。
「必須發。」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您確定?」
「當然確定。」
威爾遜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霍華德,這可不是一般的論文。這是一整套全新的理論體系啊。」
「雖然核心數據被隱去了,但光憑這套理論框架,就足夠改變整個高溫合金領域的研究方向了。」
「可是……作者是個高中生啊。」
霍華德的聲音里透著猶豫。
「而且教授,您也看到了,核心的合金配比和工藝參數全藏起來了。咱們要是發這麼一篇論文,別人沒法重複實驗,學界肯定會質疑咱們的審稿標準,甚至懷疑數據是不是真的。」
威爾遜在心裡冷哼一聲。
這些編輯,永遠只會擔心期刊的聲譽,擔心同行的評價,卻看不到真正的價值。
他們寧願發表一百篇平庸但「安全」的論文,也不敢冒險推出一篇可能改變歷史的作品。
「那又怎麼樣?」
威爾遜冷笑一聲。
「牛頓發現萬有引力的時候,才二十三歲。愛因斯坦提出相對論的時候,二十六歲。天才從來不看年齡。」
「至於數據能不能重複——霍華德,理論物理學家提出新理論的時候,也不是每次都能馬上給出實驗驗證吧?科學的價值不在於把所有細節都公開,而在於能不能推動人類認知的邊界。」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過了好大一會,霍華德的聲音傳來。
「行,我儘快安排發表流程。」
「還有,幫我查查這個作者的背景。」
威爾遜的聲音裡帶著急切。
「我想知道……這孩子到底是誰。」
掛斷電話。
威爾遜重新拿起稿件,目光落在最後一頁。
那裡有一行手寫的備註——
「Further collaboration inquiries may be directed to Professor Gu Weimin, Jingshi Institute of Physics.」
顧衛民。
威爾遜的眼睛微微眯起。
這個名字他聽說過。
華夏頂尖的物理學家之一,在核物理領域有著卓越的建樹。
幾年前在劍橋的一次國際會議上,威爾遜還見過他的報告——關於核反應堆中子物理的研究,思路嚴謹,數據紮實。
一個高中生的材料科學論文,背後站著一位核物理學家。
威爾遜在草稿紙上寫下這個名字,眉頭微微皺起。
一個核物理領域的權威,為什麼會為一篇高溫合金的論文背書?
這兩個領域看似相距甚遠,但顧衛民的名字出現在這裡,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看來這篇論文的分量,比他想像的還要重。